有声小说MP3读物《冰是睡着的水》作者:刘猛 - 免费在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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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本版)
1-50节http://westsearch.blogspot.com/2008/04/1-50.html
51-100节http://westsearch.blogspot.com/2008/04/51-100.html
101-159节http://westsearch.blogspot.com/2008/04/101-159.html
王斌心里不是很舒服,想着什么事情在走神。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难道是没倒过来时差?快到加油站有个热狗店,徐公道摸摸肚子:"在客人家吃饭永远也吃不饱,我去买个热狗吃--你要不要?"王斌摇摇头神色有点紧张,徐公道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别瞎紧张,没事习惯了就好。我去了。"王斌停下车,徐公道下车走进热狗店。王斌继续开车拐进前面的加油站,排在队伍后面等待加油。
山坡上,上官晴的右眼贴着狙击镜在逐个辨认着。车流很缓慢,她可以清晰辨认不怕错过。没有发现啸狼的踪迹,她清楚记着时间段,应该是大致没错,战略狙击需要的就是耐心,再耐心……她慢慢移动着步枪,从每一辆车前面滑过。她的枪随便地滑过一个戴墨镜的脸,突然她停住了。枪口迅速滑回去,是一个戴墨镜穿着黑色西服白色衬衣没打领带的年轻人,在车里默默地等待着,不时地跟着挪一下。
上官晴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没有语言可以表达她现在的感觉,只能说是在一瞬间呆滞了。
王斌把车停好,打开车门下车接着打开油箱盖。他跟工人说几句,工人拿着油泵开始加油。王斌站在车边,摘下墨镜看着阳光想着什么。他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仿佛这个地方他以前来过似的,可是他真的没有来过啊?到底怎么回事呢?
上官晴看着他摘下墨镜,刻度下面他年轻的脸轮廓分明,眼神忧郁。风呼地从她眼前吹过,带走一滴无声落下的眼泪。她的嘴唇轻启,擦去被风吹出的眼泪重新贴在狙击镜上。
王斌的视线随便扫过周围,没发现什么异常。他重新戴上墨镜,掏出钱给工人准备重新上车。风吹过来,一滴水珠落在他的脸颊上。他诧异地摸摸脸上的湿润,看向风吹来的方向。一片山坡,杂草和树林,什么都没有。
徐公道拿着两个热狗从后面走过来,一个戴着棒球帽卖报的男孩蹬着自行车过来跟在他身边叫卖着。徐公道在加油站外面停下了,伸手掏零钱招呼他过来买报。男孩蹬着自行车过来下车,拿出一份报纸。徐公道递钱给他--
棒球帽遮住了孩子的脸,上官晴在他们"接头"的一瞬间冷峻开枪了。
噗!一颗弹头旋转着钻出消音器,在空中径直飞向那个男孩的胸膛。徐公道惊讶地看着那个男孩猝然仰面栽倒,棒球帽飞出去一头金发甩出来咣当连车带人倒在地上。血就从胸膛流出来,男孩睁着蓝色的眼睛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斌在那一瞬间已经反应过来,用英语高喊着:"全部卧倒!"他冲过去用身体盖住徐公道按在地下,伸手试试男孩的脖子动脉:"我们走!"他拉着徐公道低姿跑向自己的车。
上官晴的眼睛还贴着瞄准镜--天啊!这个孩子会是"故人"?!
王斌把徐公道推进后座关上车门,自己打开前面的车门坐好直接就踩油门。加油站一片尖叫,王斌卧在方向盘上左拐右拐躲开狙击手可能的弹道高速离去。徐公道从后面坐起来抓住把手:"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肯定是!"王斌头也不回高喊,"坐好了,我们要在州警察封锁边界之前离开这里!"他脸色冷峻地加速,在公路上急驰而过。
上官晴从惊讶当中醒悟过来,迅速收好步枪背上背囊快速下山。隐蔽在路边树林当中的越野车门被打开,上官晴把背囊扔上去。她上车直接四轮驱动高速离去,心还在跳动--到底那个孩子是不是"故人"?她来不及多想了,赶紧开车撤离这里。眼中居然无意识流泪?她又想起那个摘下墨镜的华裔男人,那陌生而却又那么熟悉的脸……他是谁?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让自己流泪?
州警察已经出动,警用直升机在空中飞翔。巡警和黑衣特警已经把守在路口,涂着SWAT字样的厢式福特警车与蓝白相间的州警巡逻车停在路边。路障前面,巡警举起示意牌,车都停下了,逐次接受检查。黑色面罩下的洛杉矶SWAT特警队员抱着M4A1卡宾枪和MP5冲锋枪等跟着巡警警惕地注视着每辆车的每个人,美国警察的快速反应是全球著名的,在这个高犯罪率的国度这种快速反应是社会秩序得以维持的保证。上官晴把车停在路障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递出去证件。巡警仔细看过,看上官晴:"小姐,请摘下墨镜。"
上官晴摘下墨镜,眼中还残留着眼泪。巡警仔细看看她:"你有什么麻烦?需要警察帮助吗?"上官晴木然地摇摇头,巡警礼貌地说:"下车,我们要检查车。"上官晴下车,按照警察的吩咐双手放在车上。一个女警察过来搜了她的身上,两个SWAT特警和一个巡警牵着狼狗警惕地搜查了整个车辆,什么违禁品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事情?"上官晴木然地问。
"一个15岁的男孩在加油站被枪杀了,职业杀手干的。"巡警叹口气说,"我不明白职业杀手为什么要杀他?他不过是一个中学生。好了,你可以走了。"
上官晴戴上墨镜上车通过路障。武器在她半个小时前经过一条河的时候已经丢入河中,没有指纹也没有任何使用纪录,没有人查的出来。她一边开车一边让自己冷静,却怎么也忍不住咧开嘴痛苦地哭起来。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徐公道伸手抽出打印纸,面色严肃地看着。徐睫站起来:"就说了这么一句,这个信箱的注册信息没任何线索。"徐公道仔细看着,仿佛要看穿这张纸。王斌站在他身边拿出一颗烟:"这是一个警告。"
徐公道点点头:"可惜我们发现得太晚。--这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的著名台词,发信人很有点修养。"
"信箱的注册名字是Linlin,我怀疑是一个女性。"徐睫说。
王斌正在点烟的手停止了,火在烧着。他拿过那张纸仔细看着,眼睛一亮:"是她!"
"谁?"徐公道一惊,仔细看王斌。
"是她!"王斌的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肯定是她!琳琳……"
徐公道反应过来:"你是说韩晓琳?"
"对!"王斌平静着自己,"肯定是她,她知道我在这儿!她在给我发警告,她在告诉我这里有危险!她在这里,她肯定在这里,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你先冷静下来,这是在境外!"徐公道严肃地说,"你头脑要冷静!我们现在面对着严峻的敌情,你不能感情用事!"
"我不是感情用事,能这样警告我们的只有她!"王斌缓和下来但是眼中含着泪花,"她在用特殊的方式警告我们!"
"如果是韩晓琳,为什么会发信给我的信箱呢?"徐睫思索着,"而且用的是戏剧的台词,她难道知道我是学戏剧的?我们现在正好在排练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啊?这太奇怪了啊?"
"都有什么人知道你这个信箱?"徐公道问。徐睫想想:"知道的太多了,我在学校用的就是这个信箱。一切对外公开的联络也都是这个信箱,包括在学校的通讯录上也是这个信箱。"
"她应该就在你的身边!"王斌冷静下来思索着,"不然她不会用莎士比亚的台词来警告我们!"
徐睫仔细想着:"韩晓琳的资料我看过,我也算是仔细的人。起码她没有和我打过照面,不然我不可能认不出她。"
"我们现在不要过早下结论,未必是韩晓琳。"徐公道皱着眉头想着,"过早下判断容易让我们走弯路,现在也不是追查韩晓琳下落的时候。--我们必须首先摆脱这严峻的敌情。对方已经开始破坏游戏规则,下黑手了。美国警方和FBI肯定已经开始调查这起暗杀事件了,我们不能在这里逗留。王斌,你必须马上撤回国内,把情况报告上级排查鼹鼠;徐睫,你撤到香港去。我留下,继续看看他们搞什么花样。"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留下会不会有问题?"徐睫着急地问。
"如果他们敢动我,那将是血流成河。"徐公道笑了一下随即眼睛射出寒光,"我敢说他们没这样的胆子!只是我最近要整理一下整个网络,排除安全漏洞。"
王斌还在看着那张纸出身,徐公道看着他说:"王斌!"
"我没事。"王斌看着徐公道,"我执行命令,撤离!"
"个人恩怨不能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考虑,你尽快撤离吧。"徐公道拍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受过对党绝对忠诚教育的干部,这点内心的风浪我相信你扛得过去的。至于这个Linlin到底是谁,你现在不要想,这不是你的工作范围内的事情。记住了?"
王斌苦涩地咽口唾沫,点头。
"这封信怎么办?"徐睫问,"要回信吗?"
"回信。"徐公道想想,"--'是否应默默的忍受坎苛命运之无情打击, 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
徐睫迅速在电脑上敲下这行台词,发给这个Linlin。王斌默默看着这行台词,压抑自己内心的情绪。徐公道叹口气:"先试探一下吧,也许是,也许不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给了我们一个这样的信号。我们还是应该想办法联系上的,收拾东西,这个点不能用了。"
周新宇看着报纸上关于神秘刺客刺杀孩子的报道,半天没说话。片刻,他撕碎报纸丢进身边的垃圾箱,戴上黑色墨镜转身走进自己的别克车。戴着墨镜的上官晴木然地坐在车里,他看着她半天才叹出一口气。上官晴幽幽地说:"是我失手,我接受团体任何制裁。"
周新宇趴在方向盘上想了半天:"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手呢?"
"我看不清楚……"眼泪顺着上官晴洁白的脸颊滑落,"我真的看不清楚,他戴着帽子……是我的错,你制裁我吧。"
周新宇叹口气,开车:"主要是我的错,我应该把照片给你的。"
"你为什么不给我'故人'的照片?"上官晴问。
周新宇没正面回答,片刻:"我哪里想到他会和'啸狼'分开?这种偶然因素太少见了,怎么会那么巧呢?就跑出来个卖报纸的孩子?"
"我该怎么办?"上官晴问,"还需要暗杀豌豆吗?"
"你不能呆了,美国警方和FBI会开始拉网搜查的。"周新宇说,"武器早晚会被发现,虽然我们处理过,但是难说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你。美国警方的办事效率很高,他们的拉网排查是不计人力物力的。一点风险你都扛不起,你马上撤离。"
"去哪儿?"上官晴问。
"先撤到香港,你还是以学生身份。"周新宇说,"暂时不要活动,等我的命令--这次的责任我来承担。"
"谢谢你,周叔叔。"上官晴感激地说。
"你是我精心培养的孤燕,我不想你还没发挥应有的作用就消失了。"周新宇冷冷地说,"剩下的事情我来和上峰交涉,我们不能和这件事情沾上任何麻烦。美国人不好惹,他们如果知道内幕就麻烦了。你这次惹的麻烦可真不算小的,今天晚上你就走,公寓没留下什么会带来麻烦的东西吧?没有就不要回去了,断掉以前所有的公开关系。"
"那样是不是反而有麻烦?"上官晴思索着,"豌豆不知道是我动手,如果我突然消失反而可能会引起她的怀疑。"
周新宇思考着,片刻点头:"有道理,你回去一趟。就说你要转学去英国皇家戏剧学院,别的不用多说。我会安排人观察她的反应的,如果她对你产生怀疑你就必须消失。"--更深的话周新宇没说,如果徐睫真的对上官晴产生怀疑,那么从未在世界上存在过的"上官晴"就真的要彻底消失了。这个雷肯定不能军情局来顶,实话说也真的顶不起,FBI那是军情局惹得起的?当年军情局按照高层命令布置黑帮刺杀一个在美国旅居的华裔作家,本来是天衣无缝,但是没想到FBI一口气追查到底,搞得当时还在世的小蒋先生非常被动。国际纠纷不用说了,此事仅仅是执行指导者的军情局也扛了多少年黑锅,还无处可诉苦。那还是个旅居作家,如今搞死一个正牌美国人,依照FBI的个性不把这个丑闻揭个底朝天才怪!中共安全部如果知道什么风吹草动,也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搞臭军情局的机会的。那时候军情局就不仅是朝野共怒,海外工作也会受到CIA和FBI的强力压制而无法有效开展,损失就太大了。
上官晴在拐角处下车,坐地铁忽悠回到公寓。她当然十分警惕,毒药胶囊就握在手里。在不经意之间观察了四周,没发现什么不对的情况,她就拿钥匙开了门。屋里没有开灯,月饼还在桌子上,只是纸条没有了。她跟往常一样笑着喊着:"我回来了!"没有应答,她慢慢走进去:"Katrina,你在吗?"走到Katrina的房间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她推开门,屋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除了房东剩下的家具什么的,Katrina跟没来过一样消失了。上官晴打开灯,撕下纸条,上面写着:"Alina,我姑妈病重,我不得不过去陪她了。希望你一切都好,爱你的Katrina。"
上官晴靠在门边露出一丝苦笑,居然闪得比我还快?她把纸条收好,这是要交给周新宇去分析归档的。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门,屋子没人动过。她长出一口气,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脑。她鬼使神差地打开那个Linlin用户名的死信箱,果然有一封回信。
"是否应默默的忍受坎苛命运之无情打击, 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
上官晴无奈地笑,默默读出声音。她迅速删除了这封邮件,关上笔记本电脑。这里的一切结束了,以后会有新的开始。也许自己会换个名字,也许不会,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孤燕,独自飞翔的孤燕,我不需要伙伴。
下一站,香港。
"下面这首歌儿,献给我深爱的你们!"头发蓬乱穿着旧国防绿军装的摇滚歌手站在麦克前低沉地说,"--《花房姑娘》!"
整个星期五酒吧楼上楼下顿时全场雷动,口哨和欢呼四起。陈点点举着荧光棒高兴地流着眼泪跳着欢呼着:"崔健--我爱你--"
在有节奏的掌声和无节奏的口哨当中,前奏带着苍凉的味道响起。摇滚歌手弹着吉他随着节奏点着头发蓬乱的脑袋,用嘶哑的喉咙呐喊着他爱的箴言:
"我独自走过你身边
并没有话要对你讲
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喔……脸庞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的惊奇像是给我……喔……赞扬……"
陈点点跟着摇滚歌手激动地唱着,脸上淌着眼泪。肖天明站在她的身边,也跟着节奏嘶哑地吼着。雷鹏满头大汗脱下T恤挥舞着仰面高吼:"好--"
坐在酒吧角落的王斌抽了一口烟,在喧闹当中保持着他的冷峻。但是歌声已经在撞击着不为人知的内心,在他的内心视像里面出现了韩晓琳那曾经甜甜的笑,那未名湖边的芦苇丛,那含着哀怨热泪的明眸……
合音当中,摇滚歌手弹着吉他开始下个段落:
"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
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
我不知不觉忘记了……喔…….方向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
我说你上最善良
我不知不觉已和花儿……喔……一样……"
王斌的眼睛浮出一层泪意,很多往事都在眼前再现。韩晓琳那走向女生宿舍的孤独背影,那跃动的马尾巴……那受训的日日夜夜,那撕心裂肺的思念和哀痛……
萨克斯手戴着红五星军帽抱着萨克斯管加入合奏,摇滚歌手对着麦克低沉吼出:
"你要我留在这地方
你要我和它们一样
我看着你默默地说……喔……不能这样
我想要回到老地方
我想要走在老路上
这时我才知离不开你……喔……姑娘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
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喔……我的姑娘……"
王斌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头捂住眼睛。一张纸巾轻轻塞在他的手里,楚静坐在他的身边默默无语。王斌拿纸巾捂住眼睛,无声地抽泣着。楚静没有问他为什么,做这个工作的人都没有互相刨根问底的习惯。常常是在一个办公室对面坐着,但是互相都不清楚对方到底在负责什么,所以经常出现大多数干部都下班回家了但是有的干部却长年累月加班加点,累病了悬着吊瓶输着液工作甚至出差也不可能有人搭手帮忙的情况。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别人的工作你不能帮忙,不能插手--这是情报单位不可改变的工作性质,你的工作只能你自己独自完成,累病了也没法换人你就得硬顶着,说起来似乎很不人道很不体恤干部--但是情报工作就是决定了也只能这样做。所以楚静虽然隐约知道王斌他们在境外遇到了突发情况,但是具体怎么回事绝对是一无所知的,她也不想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已经是她骨子里面的意识。
摇滚歌手唱完了,酒吧里面一片欢呼雀跃。王斌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眼中还残存些许。他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一切都那么陌生。楚静把他手里已经熄灭的烟头拿下来,按在烟灰缸里面。王斌把纸巾揉团扔进去,看着欢呼的人群发呆。
"如果心情不好,明天我们去爬山吧。"楚静低声说。王斌回过神来,看着喧闹的酒吧声音发涩:"我没事,明天我答应跟冯局长去墓地的。"楚静就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王斌拿起啤酒一饮而尽,擦擦嘴拉起楚静:"走,跳舞去!"
酒吧里面已经换了迪曲,变幻陆离的灯光下面王斌投入到舞动的人群当中。他年轻却历经沧桑的脸并没有和别的年轻人显出特别的不同,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掩饰不住的忧郁,并不能被这疯狂的舞动完全驱走。
Linlin,我知道是你。
我知道……是你。
眼泪合着汗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他闭上眼睛在音乐当中无声哭泣。
拂晓的墓地,晨色刚起。一束百合花放在韩晓琳的墓碑前,戴着墨镜穿着黑色西服的王斌站起来看着甜甜笑着的韩晓琳。冯云山戴着墨镜穿着穿着黑色干部服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王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我知道Linlin是你……回来吧。"
冯云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说话。
王斌深呼吸,转身面对冯云山:"走吧,我好了。"
冯云山点点头:"坚强点,没有挺不过去的坎儿。"
王斌没说话,惨淡地笑笑:"如果真的是她,她是在给我们报信。"
"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她,你的直觉是不能作为我们工作的依据的。"冯云山说,"当然,这可以作为工作的一个方向。不过这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你可以提出你的看法,不过你不要插手也不要过问,明白吗?"
王斌点点头:"我服从组织安排。"
"另外,你和楚静的婚事我要过问一下了。"冯云山说,"我知道你的思想现在肯定有波动,但我想你也明白即便她活着,你和她也是不可能的了。政治就是政治,是残酷无情的;即便她主动回来,事情的结局也是不能改变的。她要承担法律的责任,当然主动回来会得到宽大处理,如果有立功表现那就更好。--但是,这不可能改变事情的性质。你明白吗?"
王斌点头:"我明白。"
"楚静是个好干部,是个好女孩。"冯云山说,"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思想的波动伤害了她的幸福,还有你自己的。现在发生的情况,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爱情,你们都是我的部下,从领导的角度来说给你做做思想工作也是没错的。对吗?"
王斌点头,冯云山看着他:"我相信你会挺过去,也相信你会正确处理你的感情问题。走吧,去看看你的干娘和姐姐。"
转过几个弯,有一个普通的墓碑。冯云山缓缓低下身将一束勿忘我放在墓碑前。这是一个合墓,墓碑上的照片是从三口之家黑白合影上剪下来的母女。母亲娟秀温柔面带笑意,女儿尚在襁褓之中面对镜头可爱之极,墓碑上没有更多的铭文--"爱妻渝洁与爱女囡囡之墓"。简单到了不能再简单的地步,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但是王斌还是一眼看出,这是冯云山的手书。
"渝洁也不是她的真名。"冯云山起身看着墓碑上的妻子女儿声音低沉,"她的真名我也不能告诉你,只有组织才可以掌握。如果是你我埋在这里,连照片也不会有的。"
王斌把手里的百合花轻轻放在墓碑前,起身摘下墨镜:"就和我父母的墓碑一样,没有照片也没有真名。他们永远消失在黑暗当中,只有我们来纪念。"
"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消失,他们会彻底被人遗忘。"冯云山缓缓地说。
"但是他们不会被党和祖国遗忘,不会被我们的事业遗忘!"王斌坚定地说,"党和共和国的旗帜上面,也有他们的鲜血!我们的同志或许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会知道因为他们的牺牲才有我们事业黑暗当中的辉煌!"
冯云山摘下墨镜,把右手缓缓地放在墓碑上声音颤抖着:"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王斌的右手放在冯云山粗糙的手背上:"你老了,所以我长大了。"
冯云山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我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王斌也笑了,握紧冯云山的手。冯云山看着他年轻的脸、炯炯有神的目光和坚毅的神情,点点头:"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王斌看着冯云山的眼睛。
冯云山的声音变得坚定:"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一老一少两只右手紧紧握在一起,温暖和力量在一瞬间传到他们的全身他们的心脏。目光交碰之间似乎一种看不见的信仰在燃烧,燃烧着两双同样锐利的眼睛。
"扑通!"穿着嫩绿色游泳衣的陈点点非常漂亮地一个前跃钻入碧水中,水花很小。她用标准的自由泳在水中穿行,如同美丽的海豚。靠在这边水里的肖天明笑着看着陈点点从那头游过来,举起右手:"看你能不能抓住我啊!"他憋足一口气钻入水中潜泳,陈点点见状笑道:"就你啊?我在体校游泳队的时候你还狗刨呢!"她憋足气下潜,追逐肖天明。
楚静穿着紫色游泳衣坐在游泳馆边上的凉椅上出神,雷鹏从水里钻出来:"下来游泳啊!
"
楚静无力地笑笑:"我身体不太舒服。"
雷鹏爬出池子抹把脸:"怎么了?你的脸怎么那么白?"
"没事儿。"楚静笑笑拿起一瓶饮料叼住吸管,"我可能最近有点感冒。"
"是不是王斌欺负你了?"雷鹏一脸坏笑,"这恐婚症还真的是那么明显啊!"
楚静脸上红了一下,没笑出来:"别胡说,什么恐婚症?八字没一撇呢,就你着急喝酒!"
"我是着急当干爹!"雷鹏嘿嘿笑着拿过一瓶饮料打开插上吸管,"他今天去看过去的女朋友,你多想了吧?斌子是个重感情的人,他越这样越说明他以后会对你好。"
"我真没多心。"楚静说,"他心里苦我都知道,我也不会多想什么。"
"鹏子!"肖天明被陈点点抓住了从水里钻出头,"下来玩啊!我游不过她!"
"你就笨蛋吧你!"雷鹏把饮料放下笑着,"连你老婆都游不过,还好意思说!看我的,好歹也是解放军体育学院毕业的!"他跑着一个弹跳鱼跃径直跃入水中。
楚静正在想什么,旁边放着的包里手机在响。她仔细听听,喊:"明子!你的电话!"
"你帮我看看是谁,没要紧的你就帮我接了吧!"肖天明在下面正在和陈点点一拨与雷鹏打水仗。楚静从肖天明的包里面翻,警官证下面放着手机。她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上写着"老板",脸色变了:"是老板找你!"
肖天明愣了一下:"周末找我?"他游过来上岸,走过来拿过电话看看,神色严肃地按下:"喂?"
"有个业务得你来谈,回公司。"冯云山的口气很缓和,却不容置疑。
"知道了,马上回去。"肖天明答应着,他拿着手机苦笑一下。楚静看着他,想问又憋回去了。肖天明无奈地对陈点点喊:"点点,我回公司一趟!你们玩吧,回头鹏子开车送你回家。"
"啊?"陈点点愁眉苦脸游到岸边,"你又要出差啊?"
肖天明蹲下笑笑:"还不一定呢,等我呼你啊。"说完捏捏陈点点脸蛋,起身走了。
"那你记得呼我!"陈点点着急地喊着,肖天明回头笑笑:"知道了,我走了。"陈点点看着肖天明的背影发呆,她起身出了池子走到楚静身边坐下:"静静姐姐,我问你一件事儿。"
楚静笑笑拉住她的手:"说吧,什么事儿?"
"李克农是谁啊?"陈点点认真地问。
楚静愣了一下:"你为什么问这个?"
"他问过我知道不知道这个人,我本来还以为是香港歌手李克勤呢!"陈点点说,"静静姐,李克农到底是谁啊?"
楚静睁着眼睛想了半天,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点点,我不是不跟你说,这个事情我想还是他自己告诉你比较好。"
"这么复杂啊?"陈点点不明白。
"复杂倒是不复杂,只是很重要。"楚静平静下来,"这对你和他的一生都很重要,我想还是应该他来告诉你。好吗,点点?"
陈点点似懂非懂,但是乖巧的她还是点点头。楚静笑笑,摸摸点点的脸:"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可爱呢?难怪明子那么喜欢你。"
"他才不喜欢我呢!"陈点点认真地说,"他爱我!"
楚静忍不住笑了,这段时间她难得笑这么开心。雷鹏游到池子边上:"我说你们笑什么呢?谁下来啊,怎么就我一个人在游啊?"
"走走走,我们一起下去!"楚静拉起陈点点笑着跳下去。两个女孩欢笑着掀起水花袭击雷鹏,雷鹏躲闪着高喊:"我说你们一个大嫂一个二嫂不能欺负我吧?"
冯云山没有如同往常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案卷夹,而是背着手站在屋子中间声音缓和地说:"进来。"肖天明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门:"冯局长,您找我?"
冯云山看着肖天明,点点头:"坐。"肖天明更觉得摸不着头脑,只好按照局长的示意坐在长沙发上,冯云山缓步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肖天明立即起立,冯云山伸手示意他坐下。肖天明坐下,不敢乱动,心里不是紧张而是十分紧张。
"小肖,"冯云山的声音也是十分缓和,"我随便找你聊聊。"
"是,冯局长。"肖天明说。
"抽烟。"冯云山递给他一颗中华,肖天明小心接过来。冯云山自己叼着一颗,肖天明急忙给他点火。冯云山抽了一口笑笑:"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是豹子吃不了你!"
肖天明也笑了,那颗烟还是没敢点:"冯局长,我不是紧张,是尊重您。您不仅是我的领导,还是功勋卓著的老前辈。第一次和您单独聊天,我当然不敢太放肆。"
冯云山看着肖天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没有更多关注你?"
"没有没有,您是局长要把握战略层面的工作,怎么可能随时关注像我这样的年轻干部?"肖天明急忙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其实,从你受训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你。"冯云山认真地说,"仔细地观察你,甚至是在头脑里面过我看到你生活工作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
肖天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引起了这位老情报干部的特别注意。冯云山若有所思地笑笑:"这么说吧,你记得受训的时候我给你们讲过钱壮飞同志么?"
肖天明转过脸去看冯局长,在他的笑容里面似乎想探究些什么。肖天明的声音很低沉稳健:"钱壮飞,原名钱壮秋,亦名钱潮,1895年生于浙江,1926年在北平参加中国共产党。1927年在周恩来同志直接部署下打入敌特组织任要职,和李克农、胡底三人共同战斗在敌特的心脏,并称为我党隐蔽战线的'龙潭三杰'。他在关键时刻送出了当时特科负责人叛变投敌的情报,为党的早期革命斗争作出了突出贡献……"
冯云山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肖天明深呼吸:"冯局长,我明白了。您安排吧,我随时可以出发。"
"你在学校的专业是英语,第二外语选择的是日语,两科的成绩都非常出色。"冯云山缓缓地说,"你的籍贯是福建蒲田,8岁跟随父母到深圳生活,所以你会说一口本色的闽南话和流利的粤语。你自小学习美术,而且摄影也不错,有过在杂志发表的作品。你已经在机关工作过不算短的一段时间,执行过几次比较重大的专项工作,熟悉工作流程,业务也很突出。--肖天明同志,今天我跟你谈话就是要告诉你:你的情报干部生涯从今天才算正式开始!"
一股热血和一种豪情涌上肖天明的头顶,他看着冯云山:"请冯局长安排工作,我将万死不辞!"
冯云山仔细看着肖天明:"你准备一下吧,有外派任务。你的身份是自由摄影师,所以你要尽快熟悉你的掩护身份,从形象和气质上都有一个比较大的变化。胡子和头发就不要再收拾了,长起来。你先去电影学院摄影系进修,那里正在办一个图片摄影进修班,业余时间自己去找个影楼的工作。你顺便多接触一些朋友,熟悉国内外摄影界的环境和一些习惯用语,更重要的是把你自己推广出去,让这个圈子的人知道你。"
"我有多长时间准备?"肖天明仔细想着。
"一个月。"冯云山淡淡地说,"你直接属于我指导,不和局里其他干部发生任何横向联系。所有的工作关系你要全部断掉,手机呼机全部换掉,号码以及你的化名等等只有我可以掌握。你虽然还在北京,但是你等于人间蒸发了。明白吗?"
"还可以和我女朋友见面吗?"肖天明问得很认真。
"你等于人间蒸发了。"冯云山不动声色地强调。
肖天明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拿起那颗烟自己默默点燃了,抽了一口让自己沉浸在辛辣的烟雾当中。他的心情很平静,不可能不平静因为他从报名开始其实就在期待这一天。如果说肖天明最开始希望参加情报工作带有男人本能的冒险挑战精神,那么经过这段时间的工作实践他已经学会冷静地看待自己现在从事的工作。--一个需要付出巨大牺牲的秘密工作。
"楚静,我有话对你说。"王斌看着正在粉刷新房墙壁的楚静。
"不用说了,决定权在你。"楚静无力笑笑,继续拿着刷子给简单的新房刷白漆。"真的,我什么都不想听。是职业习惯,也是我自己的习惯。是我选择的你,如果你有什么想法都不怪你。"
王斌看着楚静刷完一面墙壁用手背擦着自己的额头。楚静笑笑:"看,我的水平还可以吧?"王斌抬起头,主意已经打定。他冷峻的脸上露出内疚:"难为你了,我出差的时候你自己布置新房。"
"你有你的工作嘛!"楚静笑着说,"再说我又不是娇小姐,老百姓家的闺女什么干不了?"
"楚静。"王斌的声音有些颤抖。楚静背对着他奇怪地问:"你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没什么。"王斌低沉地说,"我想抱着你。"
背对王斌的楚静手颤抖一下,刷子头掉在油漆桶里面杆还在晃着。王斌慢慢走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楚静,楚静闭上眼睛眼泪刷地就流出来。王斌贴着她的脸闭上眼睛,久久无语。王斌的喉结嗫嚅着,几次想说话,但是都咽了回去。按照工作纪律,不该说的是肯定不能说的。他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彭湃,声音嘶哑:"楚静,我们结婚吧。我真的好想有个家了……"
"你要的是个家,不一定是我……"楚静闭着眼睛任凭眼泪流。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楚静。"王斌声音嘶哑。
"你确定?"
"确定。"王斌深深地点头。楚静哭出声来,转身抱住王斌:"王斌,你知道不知道你多讨厌?你知道不知道你多讨人心疼?我是不是吃错药了,让你这么欺负我……"
王斌流着眼泪不说话,只是抱住楚静,紧紧的,紧急的。楚静吻着他的嘴唇:"如果你心里苦,就咬我吧,我不怕疼的。"王斌一下子吻住她的嘴唇疯狂地吻着她,楚静全身发软依赖在王斌身上。
"我要娶你。"王斌松开楚静,抚摸着她的头发。
"不够!"楚静高喊一声再次吻住王斌,措手不及的王斌被她一下子按倒了。在油漆点点的地面上,两人流着眼泪滚在一起。
"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
"这真的是我?怎么那么难看?"楚静傻傻地看着结婚证上的合影,上面已经盖了红章。
"你以为你多好看?"王斌坏笑着说,"我也是救一下阶级姐妹!"
"你讨厌!"楚静气坏了打他。两人追逐着出了街道办事处,跑向外面的车。王斌绕着车跑着:"好了好了,别闹了!还得回去加班呢!"楚静擦着眼泪很委屈:"我牺牲更大了,你还说我难看!我在学校也是校花呢,怎么就入不了你的法眼呢?"
"我开玩笑的啊!"王斌急忙过来哄。"走吧。"他把楚静扶进车门,自己饶过去开车。
奔驰汇入车水马龙。楚静擦着眼泪嘟着嘴:"你以后不会欺负我吧?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你不早就是我的人了吗?那股泼辣劲哪儿去了?"王斌笑着问。
"你?!"楚静急了,"我这不是说都结婚了吗?!"
"你不欺负我就不错了,我还欺负你?"王斌笑着拐弯。
"王斌,我会是一个好妻子的。"楚静红着脸低声说。
王斌笑笑,没说话专心开车。路边掠过婚纱艺术影楼的大招牌,楚静傻傻看着又委屈地哭了:"连婚纱我都拍不了……"王斌有些内疚,苦笑:"这规定也是没办法,咱们本来就不许拍照片。证件照都是统一安排的,出去照相是根本不可能的,再说这些婚纱摄影太多台湾或者合资的,什么情况咱们都不掌握啊。"
"我知道,我就那么一说。"楚静抽泣着擦泪。
这条街上都是婚纱艺术摄影,王斌把车开得很慢,他知道楚静想仔细看清楚两边的橱窗和招牌。突然,他眼睛一亮:"明子!"
头发蓬乱的肖天明穿着浑身是兜的摄影背心抱着120相机在给一个在街边摆姿势的女孩照相,脸上笑得很贫:"对对对,把裙子撩起来一点--哎,妩媚点嘛!好--"
车没减速直接过去,楚静苦笑:"我还以为他已经出去了呢。"
"可能是准备吧,也可能就是在北京有任务。"王斌脸上很严肃,不再说话。两人都不再讨论这件事情,车上变得沉默。突然,楚静高喊:"不得了!点点!"
王斌也是一惊:"哪儿呢?!"
"你看啊,那不!"楚静一指,"刚刚下公车!"
王斌急忙看去,眼睛也是一亮。陈点点背着书包和几个女孩下了公车,往街里面拐。他回头看看肖天明还在那儿,楚静很着急:"怎么办啊?"王斌心一横直接掉头,后面和旁边的司机都破口大骂:"你丫会不会开车啊?!"
王斌没搭理他们,直接停在陈点点身边:"叫她上车!"
"怎么说啊?"楚静问。
"我来吧。"王斌解开安全带戴上墨镜下车喊:"点点!"
陈点点傻了一下,看去笑了:"斌哥哥!"
"上车。"王斌挥挥手,陈点点跟同学说了一声就笑着跑过来打开后面车门:"静静姐也在啊!这么巧啊?"楚静笑笑下车到了后面拉住陈点点的手:"怎么今天这么有空,来这儿干吗啊?"
"她们拉我来照艺术照的。"陈点点说,"他的手机怎么停机了?呼他也不回?我想给你们打电话来着,可是我又不知道你们的电话啊?他怎么了,也不跟我联系?"
"是这样的,点点……"楚静编着理由。
"老板让他去国外办点事儿。"王斌笑着抢过来,"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别着急。"
"他不会有危险吧?"陈点点着急地问。
"不会。"王斌斩钉截铁,"走,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你自己点。"
"这不是饭点儿我吃什么饭啊?"陈点点苦笑,"我走了,她们还等我呢!"她不由分说就下车了,回头挥挥手:"斌哥哥!静静姐再见!"
王斌看着她的背影咽下一口唾沫。
"怎么办?"楚静着急地问。
"我们又不能对她强行带走,下车看看吧。"王斌苦笑,"能帮忙混过去就混过去,帮不了忙再说。随机应变吧。"
肖天明还在街边照相,陈点点跟同学们手拉手嘻嘻哈哈过来了。陈点点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愣了一下,她有点不相信。穿着摄影背心的肖天明胡子拉喳,一脸贫样在跟模特逗闷子:"跟你说啊,你穿黑丝袜不好看!你应该穿那种网眼的,特性感!"
"去!你丫以为拍A片啊?"模特叼着烟瞪他一眼。
肖天明刚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后面清脆的一声:"黑社会!"他脸上的笑容立即凝固了,跟触电一样一动不动。肖天明在一瞬间调整自己,继续和模特说话:"什么A片啊,性感而已。对不对?"
"黑社会!"陈点点脸上红扑扑地冲过来一把拉转过来肖天明兴高采烈,"你装什么装?我一眼就认出来你了!"
肖天明看着陈点点茫然无知:"你谁啊?谁是黑社会?"
"你啊!"陈点点乐呵呵的,"哎呀你别装了,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你!你干吗呢,怎么改行当摄影师了?他们不说你出国了吗?"
远处的楚静就要过来,王斌一把拉住她闪到旁边的商店门口。
"你们认识啊?"模特很意外,"你不刚从南方过来吗?"
"不认识。"肖天明也很意外,"小姐,你认错人了吧?"
"哎呀!你以为你穿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陈点点很高兴,"你跟我装什么呢?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没想到你改行当摄影师了?你找到正经工作了怎么也不告诉我啊?怕我不让你给别的女孩照相啊?我没那么小心眼的!正好我们宿舍女孩都来照艺术照你露两手吧!"
"小姐,我真的不认识你。"肖天明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意,"不过我会很高兴给各位美女拍照,敢问小姐怎么称呼?"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陈点点不敢相信,"我是点点啊,你抽什么疯啊?"
"现在认识了啊,点点小姐。"肖天明一脸色相伸出右手,"我叫阿蒙,很高兴认识你和你的美女朋友们。"
"妈的,男人都这个色狼样子!跟憋了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模特掐灭烟冷冷地说,"看不下去了,我回去换衣服了!--你们就给这个世界上留几个好女孩吧!"她掉头高跟鞋踩着水泥地面噔噔噔走了。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陈点点脸都憋红了,"这不是你,不是你啊!我求你了,我这么多同学呢!你别开玩笑了行不行啊?"
"不知道各位美女们都怎么称呼啊?"肖天明转向那些女孩。那些女孩脸都吓白了后退着:"点点咱们走吧?"
在商店门口躲着的楚静忍不住哭了出来,王斌一把捂住她的嘴。楚静转身扑到王斌身上,王斌戴着墨镜冷冷地看着。
"你怎么了?"陈点点不肯放弃傻傻看着肖天明,"你告诉我你怎么了啊?
肖天明笑着问:"小姐,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赏光一起吃饭啊?"
"可以,我想知道你怎么了。"陈点点傻傻地说。
肖天明离近一点,看着陈点点的眼睛:"然后我们去开个房间……"
"不--"陈点点后退着,"不!你不是他,不是他!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他不会的!他不会的,绝对不会的!"陈点点哭出来了:"他不会这样对我的--"她转身吓跑了。
肖天明看着陈点点的背影,眼中的复杂情绪一瞬间都消失了。他转过脸还是一个自由摄影师"阿蒙",突然他看见了路边的那辆奔驰,熟悉的车牌让他一愣。王斌拉着楚静从暗处闪出来,远远地看着他。肖天明扫了一眼就过去了,楚静捂住嘴被王斌死死拉住拉向奔驰塞进去。王斌关上车门,楚静看着后视镜奔跑的陈点点背影无声流泪。王斌上车半天没说话:"他是在工作。"
"但是点点太可怜了!"楚静哭着说,"我们不能想个办法给她暗示一下吗?"
"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儿。"王斌叹口气,"这是我们的工作纪律。"
楚静擦着眼泪:"有时候我就想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我们也是活人,也有活人的感情啊!"
"我跟你讲个故事,真实的故事!"王斌很严肃,"你不要问故事的主人公是谁,他已经离休很多年了,就在我们家属院养老。他的任务本身应该已经没什么密级,但是他为了完成任务所付出的巨大代价是无人知晓的。"
楚静睁大眼睛看着王斌。
"文革前,他的公开身份是某城市外贸局的采购科长,经常出境--但是他是我们的干部,当时咱们单位还叫中央调查部。"王斌看着前面声音低沉地说,"他有一个在当地歌舞团拉小提琴的妻子,很漂亮,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一次,他去境外采购,随身带了300万现金。要知道是文革前的300万啊!他携款潜逃了。"
"是派遣?"楚静问。
"对,是派遣。"王斌缓缓地说,"秘密派遣,他的任务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说他和他的一家的命运。"
楚静认真听着。
"由于他的'携款潜逃',他的妻子接受了公安部门的调查,并且入党申请被搁置。他的真实身份,除了咱们单位没有任何人知道。"王斌低沉地说,"那时候文革还没开始,所以没受到太多的连累。但是没多久,文革开始了。"
楚静睁大了眼睛。
"他的妻子被开除公职,被造反派凌辱。剃了秃头挂破鞋游街,关进牛棚,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具体吃了多少苦我不想复述了。"王斌叹口气说,"不仅如此,还连累了那个干部的父母家。父母那么大年纪了,被批斗,后来双双含冤去世了。他的弟弟喜欢集邮,有不少外国邮票,就这个也被说成和他哥哥特务联络用的暗号,遭受了非人的摧残,一个非常优秀的中学教师上吊自杀了。"
"天呐!"楚静张大嘴。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的女儿的命运。"王斌眼中闪着心痛,"文革开始的时候她刚刚11岁!一个11岁的女孩,从小学小提琴的手啊,被扔到农村煤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捡煤球还不算,11岁的小女孩挂着牌子游街啊!在地上学狗爬,学狗叫……"
楚静的脸彻底白了,抓紧王斌的右手冰凉。
王斌点着一颗烟缓缓:"后来她母亲单位下乡演出,正好他们乐队队长看见了这个女孩。于是他想办法把这个女孩救了,带回歌舞团打杂。这个女孩就这样在歌舞团长大,再后来长大了爱上了这个年轻的乐队队长。但是这个乐队队长根本就不敢接受她,当时正好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就赶紧结婚了。这个女孩没办法,没人敢娶她,年龄大了就被造反派盯上了。再不结婚肯定是要被糟蹋了,真的是没办法了。只有一个男的敢娶她,是他们歌舞团烧锅炉的老头,一辈子没结婚的。于是,她就嫁给那个老头了……"
"怎么会这样?!咱们单位就没人过问吗?"楚静急了。
"怎么过问?不是因为保密了,当时是文革的特殊历史时期啊!"王斌的心非常难受,"当时的情况非常特殊,主管她父亲的同志也被关起来审查了啊?!怎么管?"
楚静脸上的眼泪消失了,换了一种难忍的痛楚:"天啊,她跟那个老头怎么生活在一起啊?"
"对,这个女孩天天坐在歌舞团外面的马路上哭。"王斌也很痛楚,"但是没有人可以帮助她……后来她还有了孩子,那时候文革接近结束……"
"再后来呢?"楚静着急地问。
"再后来,文革结束以后他回来了。"王斌吐出一口烟,眼神很凄凉。"不是从境外执行任务回来,而是从自己人的监狱出来。……文革扰乱了中国的秩序,我们单位也没有幸免。一批外派的干部由于受到莫须有的怀疑被调回国内,集中起来秘密审查,非常武断地认为他们是双面间谍,为敌特组织服务出卖我们的情报。他就这样进了自己人的监狱,受尽折磨,可是出于对党绝对忠诚的考虑,他一个字都没有对手续不齐全的审查人员说。他完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一平反就跟疯子一样往家跑……"
眼泪在楚静眼中酝酿着:"他的妻子该多恨他啊……"
"对,他妻子根本就不肯见他。"王斌低沉地说,"咱们单位给他们歌舞团出了正式的公函,证明她爱人是我们的干部,执行的是秘密任务,包括携款潜逃都是按照组织安排进行的。但是他的妻子不肯原谅他,一直到他妻子去世都不肯见他。这个家所有的厄运,都是因为他接受了组织的派遣'携款潜逃',而他的潜逃是为了执行对党绝对忠诚的秘密任务!--其实当时组织上在设计这个计划的时候,曾经考虑过可能对他家人产生不良的影响,他自己当然也清楚。但是都觉得还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因为谁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文革啊?"
楚静哭了,伤心地哭了。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为了履行自己对党绝对忠诚的誓言,这个我们的老前辈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王斌叹口气,"和他们这些老前辈相比,我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打碎牙齿都要合着血咽下去!现在这个老前辈还在世,就在我们大院养老,一个人。"
"他女儿呢?"楚静最关心的当然是这个。
"离婚了,真相大白以后就跟那个老头离婚了。"王斌看着前面淡淡地说,"自己带着孩子过,这个女孩很争气。恢复高考以后,她第一批考上了音乐学院,毕业以后在南方一个歌舞团乐队。带着孩子生活,现在她已经是一个艺术学院的音乐系主任了。孩子也长大了,考上了音乐学院毕业以后在一个乐团。"
"可是她的青春已经完了啊?!"楚静着急地说,"那么美好的青春,都完了!就因为她父亲从事的是这个工作?"
"对!"王斌面不改色,"就是因为她父亲从事这个工作,他们一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对党绝对忠诚',不是口头说说那么简单的!很多时候我们的工作不是电影里面那么光鲜体面,而是无人知晓的血和泪!"
"冯局长是他当时的主管?"楚静问。
王斌点点头:"是啊,也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在我参加工作以前他专门跟我谈话,让我自己想明白。是他派遣这个干部出去的。这件事情让他内疚很多很多年,他这辈子见过类似的悲剧太多太多了……"
楚静沉默了,看着外面的车流。王斌淡淡地说:"和他们相比,我们真的是太幸福了……在这个隐蔽战线上,有多少说不出来也不能说的苦涩和辛酸,也许永远无人知晓。"
楚静握紧了王斌的手:"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温暖传递到王斌的手上,传递到他的心里。他笑了:"对,我们在一起。"
楚静扑到王斌的怀里抱紧了他:"我知道,我们不能说什么一辈子永远不分开的誓言。也许明天你就要外派,也许是我,我们就要从此分开在两个世界,几年都见不到一面。但是我会记住,你也记住--我们在一起!"
王斌抚摸着楚静的脸,突然眼睛一亮:"对了,你不是想拍婚纱吗?"
"啊?"楚静不明白王斌的意思。
"我们有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摄影师!"王斌笑着说,"走,去找他!"
"这违反工作原则了吧?"楚静问。
王斌笑笑:"他是摄影师,我们是客户。--一辈子你就结这么一次婚,别的女孩都有婚纱照就你没有,凭什么?小小犯规一次,要处分就处分我!"
"王斌,我爱你--"楚静激动地抱紧王斌。
肖天明正自己坐在影楼郁闷,王斌和楚静手拉手进来了。肖天明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工作人员迎上去笑容可掬:"请问二位拍婚纱?"
楚静脸就红了,低下头。王斌笑着说:"对,拍婚纱。"
"二位这边坐。"工作人员赶紧拿椅子,"您看看这是我们的样片,有各种风格各种套装的
。你们二位仔细看看,可以挑选自己信任的摄影师。我们这里有来自台湾的著名摄影师,也有来自香港的皇家摄影师……"
"你们这么能煽呼,我还真不敢选了呢!"王斌笑着说,他翻着相册指着阿蒙的名字:"这个是哪儿的摄影师?"
"哦,您问这位啊?"工作人员很惊喜,"先生您可真识货啊!这位先生真识货啊,这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啊!--著名的摄影家阿蒙啊!电影学院毕业的,您知道吧?顾长卫!中国的摄影大师啊,是他的老师!电影都拍过好几部了,像什么《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了,就是最近热播的那个!"
楚静忍住笑:"那是电视剧吧?"
"哟,说顺嘴了!"工作人员不好意思地笑,"对对对,是电视剧!"
王斌笑着问:"哪个是阿蒙啊?"
"这位就是我们著名的摄影师阿蒙!"工作人员笑着拉起肖天明,"如果你们觉得合适,那么现在就可以预约了!"
"我想和摄影师谈谈怎么拍,可以吗?"王斌笑着说,肖天明走过来坐下遂意地翻着相册:"二位好,你们看看这是不同规格。当然价钱也不一样的,你们选择什么规格的?"
"这个吧。"王斌随手选了一个,低声问:"晚上可以用这里么?"
"可以,晚上两点我等你。"肖天明不动声色随即大声说,"这个啊?现在这个不打折!"
"怎么不打折啊?"王斌不高兴了,"现在哪个影楼不打折啊?"
"这个就是不打折!"肖天明也不高兴了。工作人员赶紧走过来:"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二位?阿蒙刚刚来我们店里,可能还不懂规矩!你们二位可别一般见识啊,阿蒙赶紧给客人道歉啊!"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现在都是顾客是上帝,怎么你对上帝这个态度?"楚静也不高兴了。
"上帝?"肖天明苦笑,"我的上帝是什么?"
"顾客啊!"工作人员急忙拉他,"赶紧给人家道歉啊!"
"不!我的上帝是艺术!"肖天明扯着脖子吼,"艺术!--你懂么?艺术才是我的上帝!我是艺术家,你们知道什么是艺术家吗?你们让我来拍这些没有任何艺术价值的垃圾,就是对我的一种摧残!你们不珍惜我的价值!"
"这人疯了,我们走!"王斌脸上很不好看,拉着楚静出去了。
肖天明吼累了,工作人员脸都白了:"你是艺术家,那你也别跟我发火啊?我也是打工的,都是吃人家饭的!你这个人,神经病!就看今天老板不在是吧?你就欺负我是吧?!"工作人员掉头走了。
肖天明独自站在大厅中间急促喘气,突然转身:"我他妈的是艺术家!"喊完就进摄影棚自己郁闷去了,大厅没人搭理他。
模特自己在摄影棚换衣服,肖天明进来视若无睹。模特穿着三点式晃过来:"怎么了?艺术家,发火了?"肖天明没搭理她。模特笑笑,抚摸他的胡子:"英俊的艺术家,需要泄火吗?"
"我没钱。"肖天明看都不看她。
啪!模特抽手给他一个嘴巴子:"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以后你别搭理我,别跟我贫!"
肖天明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变化。模特穿上衣服出去了,肖天明闭上眼睛沉浸在一种难言的情绪当中,许久喃喃声音嘶哑地低语:"点点,我不该爱上你……"
陈点点正在床上哭,呼机响了。她本来不想看,把呼机扔到床下。但是随即就起来下床光着脚抓起呼机,着急地按下。上面写着:"点点,半小时后我在楼下等你。静静。"她失望了,摔在一边继续哭。
楚静戴着墨镜抱着手站在车边,看见眼睛红肿的陈点点出了楼道露出笑容。陈点点走到她面前,声音哽咽:"静静姐,你找我?"
"对。"楚静笑着打开车门,"上车,我们找个地方喝茶。"
"我不想喝茶,"陈点点的嘴又咧开了哭,"我就想知道他爱不爱我……"
"他爱你,这一点我确信无疑。"楚静虽然很冷静,但是脸上还是有不忍。"本来按照规定,我不该来。但是我想我必须来,无论你是否还爱他,我都要告诉你--他爱你。"
"为什么他自己不来?"陈点点哭着说,"为什么他要那样对我?"
"什么?"楚静问。
"我不可能看错人的,静静姐!"陈点点哭着说,"是他啊,我怎么可能看错他啊--"
楚静看着她,不说话。陈点点拉住楚静的手:"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他为什么那样对我?为什么?我是不是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走吧,我们找个地方说话。"楚静低声说,"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
在一个安静的茶馆,竹帘子后面的幽雅环境和古朴的琴声带给两个女孩一种更加贴近的心的距离。陈点点在楚静面前变得安详,眼泪已经中止,却还在不时地抽噎一下。楚静默默地看着陈点点,等待她安静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黑暗当中的人。"楚静缓缓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理解这个概念。"
"我知道,你们是黑社会……"陈点点声音发涩,"我看过《教父》,看过《美国往事》,也看过周润发的《英雄本色》。我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但是我真的是在努力理解他啊!"
"你爱一个人,不管他是干什么的吗?"楚静看着陈点点,心疼地问。
"我爱的是他,只要他爱我,我为什么要管他是做什么职业的?"陈点点的眼泪下来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我渴望的只是普通的爱情!我没那么多的奢望啊!"
楚静低下头,也不知道为什么。许久,她叹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你说;也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对你说,因为我们有这方面的规定。"
"我不会出卖他的。"陈点点泪盈盈看着楚静,"我爱他,我不会出卖他的。你相信我,我不会去找警察。"
楚静苦笑:"你去找警察,他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你们的势力真的有这么大?"陈点点很震惊,"不怕警察?"
"不是势力,是人民和法律赋予的职责和使命。"楚静看着陈点点,默默地拿出自己的警官证。"我现在告诉你,我们是干什么的。"
陈点点惊讶地看着银色的警徽:"你们也是警察?!"
"打开看看。"楚静不动声色。
陈点点打开警官证,睁大了眼睛。除了楚静的照片,是文字说明:"姓名 楚静;职务 副主任科员;警衔 二级警司;单位 国家安全部。"
楚静默默的喝口茶,看着陈点点的反应。
陈点点笑了,谈起头:"啊?你们是管消防的?"
楚静差点被热茶汤着,她抹抹嘴巴苦笑:"你认为安全部是管消防的?"
"是啊。"陈点点睁大眼睛,"抓贼的不是公安部么?"
楚静叹口气:"太单纯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啊!难怪他那么惦记你,点点。你要学会成熟啊,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单纯的。在我们的眼里,永远都是危机四伏--当然,这些你们是看不见的,我们也不希望你们看见。"
"静静姐,那个人真的是他?对吗?"陈点点惊喜地,"我知道我不会看错的!我要去找他--"
"坐下!"楚静声音不高但是很严厉。
陈点点懵懂地站着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楚静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坐下,我话还没说完。"
陈点点乖巧地坐下了,看着楚静:"静静姐,你不要吓我……"
"你能答应我,不去找他吗?"楚静缓和语气问,"你不要去找他,而且你即便现在去了肯定也找不到他。"
"为什么?"陈点点颤抖着声音问。
楚静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本书:"这本书,你看看吧。--本来我想应该他告诉你,但是恐怕也只有我来说了。"
陈点点接过书,这是本公开的出版物。上面写着--《中共情报首脑:李克农》。"李克农"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让她眼睛一亮,她匆匆翻开来迫不及待地低声读着:"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授衔仪式上,毛泽东庄严地将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勋章、一级解放勋章以及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将军衔的命令状颁发给李克农。……1962年2月13日,北京中山公园中山堂。中共中央为李克农举行公开的公祭仪式。主祭: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总理周恩来;陪祭:陈云、邓小平、董必武、彭真、陈毅、李富春、李先念等;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大将致悼词……"
陈点点抬起头,看着楚静眼中都是惊奇:"--这么高的规格?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楚静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往下看。
陈点点着急地看下去:"……1941年,毛泽东请李克农一家在枣园吃饭。毛泽东问李克农的女儿李冰:'你知道你父亲是干什么的吗?'李冰不知道,毛泽东笑道:'你父亲是大特务,不过是共产党的特务'……"
陈点点睁大泪眼抬起头,惊讶地看楚静。楚静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眼泪从陈点点的脸上滑落,她的声音颤抖:"原来这就是……'中国最大的黑社会'?"
"我们是黑暗当中的战士,为的就是让你们可以在阳光下快乐生活。"楚静看着陈点点。
"True Lies……"陈点点泪眼盈盈。
"他是爱你的。"楚静伸手握住陈点点的手,"希望你可以原谅他,他不可能一开始就告诉你,当他打算告诉你的时候,可能总是觉得还不是时候。"
"我还曾经告诉他,什么是SPY?"陈点点哭得很伤心,"原来他根本不需要我告诉他……"
"按照规定,配偶是可以知道的。"楚静缓缓地说,"我知道,你愿意嫁给他。"
"可是他不该骗我,我那么爱他……那么爱他……"陈点点抽噎着,"为什么他还要骗我……他是什么都不重要,我爱他……但是他不该欺骗我……"
"你应该为他自豪,他是这个国家的战士。"楚静握紧陈点点的手,"他在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战斗,在隐蔽战线默默无闻地战斗,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无名英雄。"
"他为什么要骗我,他是不是……根本就不信任我……"陈点点哭得好伤心。
"这是他的工作,他不能随便告诉别人。"楚静内疚地说。
"可是我不是别人,我是他的爱人!"陈点点看着楚静伤心地说。
"你们毕竟,还没结婚。"楚静低声说,"他可能是想结婚前告诉你--听着,如果他根本不信任你,首先就不会和你接触;其次,他不可能介绍你跟我们认识。我们长什么样子和我们的真实姓名,都是绝密的!一般人不可能知道我们的工作单位和我们的真实姓名,你明白吗?--或者知道我们的名字和长相,但是不知道我们的真实工作单位;或者是知道我们的工作单位和长相,但是不知道我们的真实名字!这几样在外人眼里是绝对不能对上号的,你明白他和我们对你的信任吗?"
陈点点傻傻听着,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是爱我的,对吗?"
"他当然是爱你的,否则我也不会专程来找你。"楚静伸手擦去她的眼泪,"这已经不是我的工作范围,在我的眼里你已经是他的爱人,他的妻子。"
陈点点脸红了,楚静露出笑容:"这样多好,安静地等他回来--好吗?"
"我想见他。"陈点点抬起头。
"最好不要,我希望你不要见他。"楚静说。
"我想和他结婚。"陈点点坚定地说。
"这绝对不可能。"楚静说。
"为什么,他不爱我?"
"他爱你,他也想娶你--但是不能是现在,明白吗?"楚静强调说。
"我不相信你们不能结婚。"陈点点的声音和以往不一样,变得很坚定。
"是没有这方面的限制。"楚静说。
"我已经毕业了,我要和他结婚。"陈点点坚定的目光让楚静心碎,"我要和他结婚,我要嫁给他!"
"等他回来,好吗?"楚静低声说。
"我……"陈点点眼中含着热泪,"我怕……"
"他会回来的,我们的工作并不是电影里面那样危险,到处都是枪战。"楚静笑着说。
"那我更可以嫁给他了。"陈点点认真地说,"既然他会回来,我更可以嫁给他。我等他,等他回来。"
"你的父母不会同意的!"楚静说。
"我爷爷……和我奶奶,都曾经是地下党!"陈点点哭了,"我不知道李克农,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起过!我不知道安全部,是因为从来没有在任何出版物上看见过这个单位!我是女孩,我不关心这个啊!这不能怪我啊!--但是我知道地下党,我知道地下工作是什么意思啊!"
楚静低下头,苦笑:"恐怕上级是不会同意的,他要去执行任务。"
"我去和你们上级说!"陈点点擦去眼泪很坚毅,"我告诉他们,我爱他!"
楚静为难地看着陈点点,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
肖天明独自在摄影棚摆弄着灯光和幕布,服装柜子也已经打开。他叼着烟默默开始擦拭着镜头,等待王斌和楚静的到来。作为长期在一起工作的同事,他太熟悉两个人的眼神和暗示了,特殊的工作环境养成他们之间特殊的无语交流习惯。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他知道这两个家伙想要什么。
作为党小组长,经过训练和考验的情报干部,他熟悉工作的原则和限制;但是作为年轻
人,作为在一起的兄弟姐妹,他认为这是可以理解的。胶卷连夜冲洗,不在这里过夜,痕迹销毁得干干净净。他相信照片不会被他们拿出去,就在那个普通的武警把守出入严格的家属院的那个属于王斌和楚静的小家里面,成为他们结婚的纪念。
毕竟,结婚是人生的大事。不是么?
如果条件适宜,为什么他不能帮助他们呢?
在他们的漫长人生和繁忙工作当中,这会是他们美丽的爱的回忆。
幽暗的灯光下面,肖天明安装好镜头。他坐在柔光灯下面默默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如同在那些无数的长夜等待他们的到来一样,没有什么特别。
门轻轻在敲击,肖天明转向门口:"进来。"
门开了,黑暗的楼道里面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肖天明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看着女孩慢慢地走过来,苍白的脸在黑暗当中那么洁白无暇。
陈点点流着眼泪慢慢走进光区,披肩的长发犹如黑色的瀑布,而美丽的脸庞如同冰山的雪莲。肖天明慢慢地站起来,在那一瞬间他试图伪装但是却无法伪装。他只能无语,无语地看着自己的爱人慢慢走过来,慢慢地走入柔和的光区,慢慢走近自己神秘的世界。
"你……一直在骗我……"陈点点开口了,声音很弱。
肖天明无言,沉默是他唯一面对爱人的方式。
"黑社会……"陈点点举起右手,却轻轻落在肖天明的脸上,她哭了:"我知道李克农是谁了……"她抚摸着肖天明刚刚留出的胡子,泪盈盈地:"我……为你自豪……"
"他们告诉你的?"肖天明声音嘶哑。
"谁告诉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陈点点哽咽着扑在肖天明怀里,"重要的是……我想嫁给你……"
肖天明默默注视着她美丽的脸:"我现在不能结婚。"
"你骗我。"陈点点毫不示弱。
肖天明躲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需要知道,我可以等。"
"我是一个没有影子的男人。"
"那么就让我成为一个没有影子的男人的妻子。"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回来……"
陈点点一下子用嘴唇堵上他的嘴,喃喃地:"我不许你这样说……"
楼道里面,楚静抱住了王斌捂着自己的嘴压抑地哭着。王斌没有任何表情,抱着她的肩膀紧紧的。
"扎着了吧?"肖天明问。
"我喜欢。"陈点点把脸贴在他的胡子上幽幽地说,"我们结婚吧,我给你怀个孩子……"
肖天明抱紧陈点点柔弱的身躯,感受着她激烈的心跳:"我会娶你,等我回来。"
陈点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不--"
肖天明理智地冷静着自己:"等我回来,我们结婚。"
"我就不--"陈点点哭着说,"我在向你求婚,你不要拒绝我……是我在向你求婚啊!"
肖天明无语了,心如刀绞。
这是一个秘密的世界,走入这个秘密世界的人都要接受这个秘密世界的煎熬。无论男女,也无论是属于这个秘密世界的人还是爱着他们的人。
这就是游戏规则。
冯云山面色铁青,久久无语。他看着面前一副豁出去架势的王斌和冷静的楚静,竖起一个手指头晃了晃,还是把话咽下去。王斌心里有些难过,但是还是迎着冯云山的目光。冯云山冷冷瞪着他们,许久才挤出几个字:"你们要知道在干什么?!"
"知道。"王斌面不改色,"我们已经详细汇报。"
"你们在破坏我的行动计划!"冯云山压抑自己的暴怒。
"没有任何外人知情,我不知道冯局长说的破坏到底在哪里。"王斌并不退让。
"那个陈点点--不是外人吗?"
"她是肖天明同志的爱人!"王斌斩钉截铁。
"他们结婚了吗?!"
"所以我们请求局长批准,让肖天明同志结婚!"王斌看着冯云山。
"好你个王斌?!"冯云山终于止不住火了,"你成心给我上眼药是不是?!谁让你们去找肖天明的?!谁让你们去找陈点点的?!--你的党性原则哪里去了?!"
"报告冯局长,是我的主意。"楚静说。
"你的问题--一会再说!本来我认为你是个原则性很强的女干部,我批准你们结合是放心的!没想到你们串通好了一起瞎胡闹!"冯云山冷冷地说。
"我们可以结婚,为什么肖天明不可以?"王斌问。
"肖天明同志马上要执行派遣任务,这是第一;第二,陈点点情况摸底了吗?!"冯云山压抑心头的怒火,"我们都是党的情报干部!结婚是有严格的政审条件和手续的!--这是你们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的事情吗?!"
"陈点点同志的情况,经得起任何组织部门的审查!"王斌毫不退让,"冯局长可以出示正式公函,进行相关调查。"
冯云山冷冷看着他:"出了问题怎么办?!"
"我负责。"王斌说。
"我也负责。"楚静跟着说。
冯云山长出一口气:"如果出了问题,开除你们的党籍公职都挽回不了这个损失!肖天明是肩负特殊使命的情报干部!"
"情报干部,也是普通人。"王斌低声说。
冯云山被打了一下,沉默了。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苍老,犹如一只变得衰老的豹子,见过太多的血腥悲剧,心中隐藏的悲怆在某个时刻瞬间爆发了出来。但是锐利却从不曾消失,再老也是豹子。
王斌低下头,他太熟悉冯云山的每个眼神了。
"你们啊……"冯云山无奈地苦涩地笑了一下,"你们太年轻了,太年轻了……"他叹口气:"你说得没错,情报干部也是普通人。我可以理解你,但是你们事先不请示我就擅自行动,我要严厉处分你们!"
王斌和楚静都不说话。
冯云山举起右手食指疲惫地晃了晃:"陈点点的情况,我要摸底。今天晚上,我要在这个办公桌上看到她的详细情况报告。--不许外传,不许任何人知道。"
"是。"王斌低声说。
"她父母同意吗?"冯云山问。
"她去找她爷爷奶奶了,希望通过二位老人做通她父母的工作。"楚静说。
"她结婚,找她爷爷奶奶干什么?"冯云山觉得奇怪。
"她的爷爷奶奶,解放前曾经是北平地下党城工部干部。"王斌说,"在刘仁同志领导下做过傅作义军队的和平起义工作,解放后调离情报口,在政府机关工作,都是局级干部离休。我在内部资料上已经查到二老的名字,情况属实。"
冯云山眼睛一亮,绝对是一丝欣慰的苦笑:"世界很大,也很小。你们去吧,如果情况确实属实,而且女方家长同意,我可以签字。"
"在哪里登记呢?"楚静问。
"女方户口所在地吧,单位现在不能开公函,我个人以局长身份出个证明。先结婚登记,剩下的手续等肖天明回来补办。"冯云山想想说,"负责登记的同志你们要联系好,必须是五年以上党龄的老党员,政治上要绝对可靠才可以!明白?"
"是。"王斌点头。
"除了女方的爷爷奶奶和父亲母亲,我代表肖天明这边,你们两个可以出席。"冯云山说,"地点我来安排,你们不要出去说。"
"雷鹏可以参加吗?"楚静问。
"可以。"冯云山说,"仪式前半天再通知他,事先不许任何人知道。去吧。"
干儿子和儿媳妇这两个让他心疼又头疼的部下出去了,冯云山长长叹口气。他在空旷的办公室慢慢踱步,也许他有些小小的犯规--但是,他不想让他的部下在出生入死以前留下这个遗憾。
因为,他已经见过太多的遗憾。
"奶奶,你跟爷爷结婚的时候,知道他是地下党吗?"
陈点点靠在奶奶身边问,奶奶正在戴着老花镜看小说听言一笑:"我说点点怎么那么好,突然想起来看爷爷奶奶了?原来是打算揭爷爷奶奶的老底了?都一把年纪了,你问这干什么?"
"没有啦!"陈点点不好意思地说,"随便问问啊?"
"你奶奶啊,当年那可是北平大学的一朵花!"奶奶笑着说,"你爷爷是大学老师,会煽呼,好演讲。为了追你奶奶那是天天演讲啊,就在你奶奶宿舍楼底下!"
正在阳台伺候花的爷爷听了赶紧起身说:"哎哎,我演讲可是组织安排给我的任务!怎么就成追你了呢?那是谁追着我要我签名来着?谁为了多看我一眼参加文学社来着?谁为了跟我对话,专门连夜看《资本论》来着?第二天眼睛跟熊猫一样,学俩名词就挂嘴边上!"
"去去去!"奶奶不乐意了,"伺候你的花祖宗去!我跟孙女揭发揭发你,让你这辈子一直压迫我!"
爷爷笑笑:"点点,我跟你说啊!你爷爷当年是风流倜傥啊,一表人才!20岁就当了大学教员!你奶奶这个毛丫头一直追着我给我写信来着,我后来心软了答应她了!"
"你个倔老头子,你不说没人拿你当哑巴卖了!"奶奶先是怒,后来忍不住格格笑起来。
"奶奶脸红了!"陈点点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起来。
"没有没有!一把年纪了我怎么可能脸红呢?"奶奶赶紧正色道,"我跟你说啊点点!你爷爷最不地道了,不仅追上我还把我拉下贼船!"
"怎么是贼船呢?是革命的船嘛!"爷爷不生气,嘿嘿笑着。
"是是是!革命的船!"奶奶说,"就你高明,成了吗?"
"奶奶,那你知道爷爷是地下党,害怕过吗?"陈点点问。
"害怕?顾不上害怕了。"奶奶笑着拍拍陈点点的额头,"那时候我们一心都在期待建立新中国,真没想过什么害怕不害怕!那个时候的人很单纯,就是为了劳苦大众得到解放!"
"作地下工作,是周恩来同志在延安交给我们那批青年学生的任务。"爷爷也严肃起来,"李克农同志专门给我们讲话,谈到深入龙潭虎穴的危险性,但是你爷爷还是来了北平!怕什么?!干革命就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杀了我的头下辈子我还是共产党!"
"哇!"陈点点鼓掌,"爷爷你好棒啊!--原来你也知道李克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当然了,他当时是社会部部长,是主抓地下工作的。"爷爷笑道,"你爷爷怎么不可能知道李克农同志?不过我告诉你这些干什么?你也没问过我啊?--点点,你今天怎么想起来问这些了?"
陈点点脸上的红晕消失了,她低下头开始擦眼泪。
"怎么了,点点?"奶奶急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你爸爸?我马上打电话抓他过来!"奶奶说着就拿起电话,陈点点急忙按住电话:"没有,奶奶!"
"那点点怎么哭了?"爷爷也赶紧走过来很着急,"工作不顺心?"
"不是。"陈点点低声说。
"那你说啊,到底怎么了?"奶奶拉住陈点点的手,"你说啊?"
"爷爷,奶奶……我……"陈点点脸涨的通红,流着眼泪欲说还休。
"点点,你说啊?"爷爷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爷爷给你做主!"
"到底怎么了?"奶奶也着急地问,"点点,奶奶最疼你!你说啊?"
"爷爷,奶奶。"陈点点抬起头诚恳地,"如果我也嫁给一个地下党,你们同意吗?"
爷爷奶奶当即就震惊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爷爷站着愣了半天,慢慢在沙发坐下。陈点点看着他们:"我爱他……"
"是情报干部?"奶奶慢慢明白了。
陈点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爷爷奶奶都久久说不出话,看着在自己眼里还是个小丫头的陈点点。陈点点看着爷爷奶奶的眼睛泪光盈盈:"爷爷奶奶,你们能同意吗?"
爷爷奶奶还是说不出话,这真的是一个绝大的难题。
"肖天明同志,陈点点同志,今天开始你们就正式结合成为夫妻。我代表局党委对你们表示祝贺,为你们的相爱也为你们的结合。"冯云山穿着笔挺的干部服,严肃当中带着一丝和蔼。他的干部服上还别着"证婚人"的礼花,红色的礼花黄色的字迹,衬托着他苍老沟壑密布的脸。--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主持过的第几个部下的婚礼了,其中也包括王斌父母的婚礼。
也许正是看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他的嗓音带着些许嘶哑。--而面前的新人,还是那么年
轻,风华正茂。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年轻脸孔似乎逐一浮现出来,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却又被自己强制压下去。
胡子拉碴的肖天明穿着整洁的西服,和漂亮可人的陈点点站在自己的面前。这是一个背靠山区的独立小楼,是一个基本不怎么动用、专门接待重大客人的安全点。为了这次特殊的婚礼,冯云山签字动用了这里。出席婚礼的除了他和王斌等三个年轻同志,就是陈点点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除此以外再无他人。婚宴的酒席都是雷鹏出去订好,自己开车拉来的。空旷的大厅简单布置以后,有了结婚的喜气,大红喜字贴在墙上带来了一股暖意。虽然这是一个在当代中国空前简朴的婚礼,陈点点却依旧化了自己有生以来最漂亮的新娘妆,穿着红色合身的旗袍,眼影遮盖了苦肿的眼睛。
冯云山点点头:"从现在开始,希望你们相亲相爱,在建设祖国保卫祖国的道路上携手并进。"
陈点点看着自己的亲人,咧开嘴想笑却先涌出早已酝酿的眼泪。妈妈已经泣不成声,爸爸带着微笑看着自己;而爷爷奶奶则还是那么慈祥……她拉紧肖天明的手,突然问:"黑社会,你会一辈子爱我吗?"
"我会。"肖天明握紧她的手。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妈,他会对我好,你听见了……"陈点点颤抖着声音说。妈妈哇地哭出声音来:"点点,你早跟妈说啊!妈一点准备都没有啊……说结婚就要结婚,妈真的没想到啊……"
"妈,我很幸福……"陈点点抽泣着,"真的,我爱他……"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爸爸忍着眼泪搂住妈妈,"天明,点点年龄比你小,从小我们娇惯习惯了。你要多体谅她,多担待她,她从学校门走出来就直接进了你肖家的门。你是老大哥,又是党员,多让着她。"
"……爸爸,妈妈……"肖天明喊出这两个陌生的词,"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现在不能照顾点点。等我回来,我会好好心疼她。你们放心吧,点点是我最爱的女孩,她是我的妻子。我会珍惜她,会爱护她,一生一世!"
陈点点靠在肖天明的臂弯,擦去眼泪。肖天明转向爷爷奶奶,和陈点点一起鞠躬:"爷爷,奶奶……您二老是我的老前辈,是曾经为了人民解放战争立下汗马功劳的老战士!从此以后,我就是您二老的孙女婿,就是您二老的亲孙子。感谢您二老对我和点点婚事的支持,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不会有今天的结合。我会牢记您二老的嘱托,请您二老放心!"
"对点点好,才是真的对我们好。"爷爷的声音很苍老,"你也是国家干部,我不跟你说那么多大道理。--完成任务,注意安全。"
"是。"肖天明恭敬地说,"爷爷,我记住了。"
剩下就是年轻人的时间。雷鹏送给肖天明自己心爱的爱尔纳·突击国际特种兵比赛纪念章,这是他在军体院的教官去参加比赛的时候的荣誉,送给他这个自己最得意的格斗专业学生作为毕业留念,他一直珍藏着;送给陈点点的则是一双阿迪达斯的慢跑鞋,粉红色的很漂亮。他笑着说:"点点跑慢点,别让肖天明这个笨蛋追不上。"
陈点点脸红了,笑:"这不都嫁给他了吗?"
王斌和楚静送的礼物是一对情侣手表。楚静笑着给陈点点戴在光洁如玉的手腕上,王斌给肖天明戴上带着一种坏笑。肖天明真诚地说:"斌子,楚静,谢谢你们。"
"谢我们没有用,是你命好。"楚静笑着亲了陈点点脸颊一下,"点点多好一个姑娘,你说你的命怎么那么好呢?点点,他要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陈点点红着脸点头。
"我错过的那一次是我一生的痛。"王斌看着肖天明的眼睛说,"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错过这一次!人的命运往往就是在瞬间改变的,后悔药是没地方买的!--好好心疼点点!这是我的嘱托!"
肖天明看着王斌眼中隐约的泪花,点头。楚静错开脸,和陈点点说着女孩之间的私房话。
老人们坐在酒席上已经开始喝酒。冯云山端着酒杯站起来,示意大家都坐下:"第一杯,我敬二位老前辈。别的什么都不说,作为晚辈我只有努力工作才能报答你们对我和我的干部的信任!我干了!"他一饮而尽,雷鹏急忙倒酒。
"第二杯,我敬点点的父母。"冯云山看着陈点点的父母深情地说,"请二位原谅今天的简陋,如此仓促的婚礼我内心是非常欠疚的。你们养育了一个好女儿,今天她成了我们年轻干部的妻子,成为我们的亲人!我感谢你们,真心感谢你们深明大义!--我保证,你们的女婿回来的时候补上一个隆重的婚礼!这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这也是我欠你们的!"他一饮而尽。
他转向肖天明和陈点点:"第三杯,我敬你们二位新人。很多话压在我的心中一言难尽,我也不能说。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道路,作为他的妻子你要牺牲很多很多,也需要你的更多理解更多宽容。也许你一生都不会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会是一个出色的男人!"
陈点点举着酒杯:"谢谢冯局长……"
深夜。陈点点紧张地坐在床上,肖天明局促地坐在她的身边。陈点点呼吸急促,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肖天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我给你倒杯水。"
陈点点看着肖天明倒水的身影,突然紧张地问:"我真的结婚了?"
肖天明回过头:"好像是,我去看看结婚证。"
"什么好像是啊?!你这人!"陈点点气哭了,"我怎么就嫁给你了呢?!还好像是?!"
"我,我也是觉得是做梦啊!"肖天明赶紧解释,"点点你别哭啊!"
陈点点推开他的手,肖天明尴尬地站在那儿。陈点点抬起头看着肖天明呼吸急促:"你抱抱我……"
肖天明伸出手试探地抱住了陈点点,陈点点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她闭着眼睛深呼吸:"不许出事,答应我!"
"嗯。"肖天明点头。
"还有--我不管什么情况,你碰了别的女人不许告诉我,我不想知道!"陈点点闭着眼睛说,"我要你骗我,骗我一辈子!"
肖天明苦笑:"你以为我……"下面本来想说"你以为我是怎么工作的",但是他马上下意识地咽下去了。
"我是个傻女孩,我爱一个人,只想对他好。"陈点点闭着眼睛流下眼泪,"我是你的妻子了,我会对你好。"
肖天明抚摸着陈点点的脸无语。
"什么时候走?"
肖天明想了想,还是没说。
"我不问了。"陈点点睁开眼睛泪盈盈,"我可以不问任何关于你的事情,但是你答应我走之前要告诉我!我求你了,好吗?"
肖天明点点头:"我会的。"
"我爱你……"陈点点紧张地闭上眼睛,"吻我。"
肖天明俯下头轻轻吻陈点点的嘴唇,但是随即被陈点点抱得死死的死死的。两个人紧紧抱着自己的爱人,跟长在了一起一样。好像,从来就没有分开过那样和谐。
冯云山看着投影上的香港地图,缓缓地在黑暗当中站起来。所有的干部都鸦雀无声,看着自己的局长慢慢走到地图前面。他的脚步踩在每一个干部的心上,沉甸甸的。冯云山转身面对大家,声音坚定:
"香港,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是祖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根据1984年12月19日签订的《中英联合声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将于1997年7月1日对香港恢复行驶主权!"
王斌、楚静等这些干部们炯炯有神看着冯云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是一个会记入历史的时刻,是中华民族自强不息抵御外辱的一个重大的标志性的胜利!一百多年来,无数中华民族的先烈抛头颅撒热血,为的是什么?"冯云山冷冷看着自己的部下,"我想不需要我多说,你们都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你们心里都清楚这个任务扎扎实实的分量!"
干部们静静听着,激动和自豪藏在他们内心深处。和国家民族直接联系在一起的工作可能很多,但是没有任何一种像情报工作这样具有复杂性、艰巨性和危险性,还有长期的默默无闻与不为人知。
"我命令,针对香港回归的专项工作现在开始!"冯云山的眼中射出寒光,"我们部门的任务和使命是--排除一切可能阻挠香港回归的境外特务组织安全隐患,不惜一切代价,保证香港顺利、安全地回到祖国怀抱!"
"是!"年轻或者不年轻的干部们起立齐声答道。
"这不仅是党和祖国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也是中华民族赋予我们的伟大使命!同志们,我们这次的行动不仅代表着祖国和人民,也代表着全世界的炎黄子孙和中华民族的尊严!"冯云山提高声调,"如果我们的工作出现一丁点的纰漏,那么我们就会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是中华民族的罪人!--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干部们齐声吼道。
"上级给我们的要求是四个字!"冯云山盯着他们的眼睛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万无一失!"
"生存或毁灭, 这是个必答之问题--是否应默默的忍受坎苛命运之无情打击?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 并将其克服。 此二抉择, 就竟是哪个较崇高? "一个英俊的男孩披着披风站在阳光明媚的排练场中间高声用英语朗读着,另外一个女孩在他的逼视下后退着很惊恐。
"Stop!"
香港演艺学院的排练场内,扎着马尾巴显得精神干练的上官晴打断他,她在做导演作业。她操着流利的粤语,中间偶尔夹杂几个英语单词:"哈姆雷特,feel下人物唧内心!要catch人物此刻的感觉,要去体验!"她大步走上搭建的简易平台比划着:"你係一个王子!王子--Prince!你係高傲唧,高傲到好似天鹅咁;但係你又係悲愤唧喔,因为你老窦畀人杀左!谋杀--Murder!好大锅,係畀佢老婆同细佬杀左!understand?--good!依家好好feel,继续!"
她走下来点着一颗烟双手抱胸看着演员的表演。叮咚的手机声想起,排练被干扰了。上官晴发火了:"又乜事呀!边个冇关手机?"
演员面面相觑,上官晴一拍额头:"Sorry!係我,我唔记得左关添!"她从放在旁边的包里拿出电话刚刚要关上,一看是一条短信。她按下查阅键,上面写着:"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她的脸色马上变了,烟也掉在了地板上。女演员好奇地看着她:"Demi,搞乜呀你?"
上官晴回过神急忙蹲下拿起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面:"今日排练结束喇,咩时候再排练我畀电话你哋喇。"说完她就拿起包和外衣大步走出排练场,丢下两个惊讶的演员。
上官晴戴着墨镜打车到中环红棉路的香港公园。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公园里面只有稀稀拉拉的游客。她混杂在内陆来的游客当中跟着走,这是一个来自北京的旅游团。导游小姐正在用纯正的北京话介绍着:"各位,这里就是香港公园。这个公园1991年5月建成,占地面积8公顷,耗资达到3亿9千8百万港币!"
北京游客们一片惊呼。一个游客就问:"那得多少年才能收回来啊?"
"这个公园是免费的,是公益设施。"导游笑着说。
"看来我们北京也得加强公益意识啊!"一个年长的游客感叹。他老伴跟上说:"就是!以后北海、故宫、颐和园都该免费!"
似曾相识的方言和地名让上官晴不由一震,她愣住了,什么东西在她的脑子里面闪动着却模糊不清。北京游客们嘻嘻哈哈往里走,上官晴的脚步慢慢慢下来,她的脑门隐隐作痛。她吃了两片药,让自己缓和下来,接着深呼吸平静自己。
转进观鸟园,她行走在人工的热带雨林之间。一个穿着黑色T恤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坐在长椅上,棒球帽下的脸线条分明。周新宇眼角的余光看见了过来的上官晴,没有什么表情。上官晴在长椅另外一边坐下拿出一本剧本看着,似乎跟他完全不认识。
"你脸色很不好,最近病了?"周新宇看着远处跳跃的鸟儿,漫不经心地说。
"功课比较紧张,快考试了。"上官晴淡淡地说。
"恐怕你不能参加考试了。"周新宇还是那么漫不经心,上官晴则认真地听着。周新宇长叹一口气:"97年的7月1日已经进入倒计时,香港这个东方明珠就要被蹂躏在中共的铁蹄之下。此情此景,不知道还可以看几天。"
"上峰有什么指示?"上官晴翻过一页书。
"启动飓风专案,给共匪点颜色。"周新宇说。
"这样做有用吗?"上官晴叹气。
"什么意思?"周新宇不动声色。
"香港和大陆之间只有一条深圳河,如果香港出现异常,共军强行接管的话根本就不可能拦住。"上官晴淡淡地说,"而且香港的经济跟大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供水、食品都来自大陆。香港其实就是大陆的囊中之物,他想拿随时都可以拿走,等待7月1日不过是为了国际观瞻的仪式而已。"
"这个上峰也很清楚。"周新宇说。
"那么执行飓风专案的意义是什么?"上官晴问。
"这不是你考虑的问题。"周新宇冷冷地说,"你的心变软了吗?"
"不,我将执行上峰交给的任何命令。"上官晴冷漠地说,"我生是团体的人,死是团体的鬼。"
"那么就执行我的命令。"周新宇站起来,"飓风专案开始启动--砸烂香港,跟中共留一个烂摊子!"
上官晴坐在那里看着剧本,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香港。
香港铜锣湾渣甸街,Photo Club摄影工作室的摄影棚。留着大胡子的长头发摄影师阿蒙--肖天明换好胶卷,示意模特换个姿势。他面前的灯光下,坐在高脚凳上的徐睫轻松地跳下来扶着凳子摆了个别的动作。闪光灯喀嚓喀嚓,肖天明很职业地工作着,只是嘴唇在翕动:"飓风有动作,这次是大动作。"
"家里知道,我们的任务是阻止飓风。"徐睫笑着却说着沉重的话题。
"他们打算搞的是带响的,爆破暗杀,也包括煽动黑社会扰乱治安。"肖天明伸手示意她再换个姿势,"靠我们目前的人,阻止他们有难度;而且这样一来,大多数都会暴露身份。"
"家里已经派人增援了,在路上。"徐睫说,"家里已经得到高层指示,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万无一失。"
肖天明点点头:"如果他们破坏现在的游戏规则呢?"
"不惜一切代价。"徐睫重复。
"知道了。"肖天明放下照相机换镜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们也在派人过来。这会是一场危险的战斗,必须精心策划,掩藏在黑暗当中。不然就要出大乱子,在国际上会成为笑话。"
"所以我们的情报搜集才很重要,家里来的人需要我们的情报。"徐睫说,"你这边的人要撒出去,指挥部需要大量的情报。"
"知道。"肖天明笑笑举起相机喀嚓喀嚓,"有消息说,他们的大老板要亲自过来。"
"消息可靠吗?"徐睫眉毛一挑。
"一半一半吧。"肖天明说,"别的渠道还没相关情报,如果他们的大老板亲自过来,那他们的重视程度可是非同寻常。"
"再确定一下。"徐睫脸上显出阴郁,"这太重要了。"
"我已经安排了。"肖天明拍完胶卷取出来,哗啦啦拉开全部曝光。他苦笑:"可惜我每次的心血,你是一个不错的摄影模特。"
"留着你的本事回去给你老婆拍吧。"徐睫笑着整整头发穿上外衣,"给我那么上心算是彻底浪费了,我走了。"
肖天明看着她出去,把手里已经曝光的胶卷细致查看一下拿出打火机点着了。胶卷在他面前的烟灰缸里面翻滚着,化为灰烬。
一个小时后,里面穿着英军迷彩服外面套着原版M65军用风衣的肖天明堂而皇之地挎着M4A1步枪提着一个背囊出了门口,径直上了陆虎吉普车消失在香港街头。
杂乱的草丛当中奔跑着肖天明的身影,他的面罩只露出眼睛,还戴着迷彩头盔和风镜疯跑。后面枪声大作,几个身影在远处追逐他。肖天明不时地转身扫射,逼得追兵退后或者躲避。他十分敏捷地翻身跃过前面的沙袋,躲在沙袋后面更换弹匣。
"响果边!上!"
追兵用粤语互相呼喊着从后面追上来,肖天明听到脚步声近了站起来哒哒哒哒就是一个扇面。追兵纷纷卧倒,肖天明掉头就跑向前面的村落。村落街道破旧,还停着几辆破旧不堪报废的汽车。
追兵穷追不舍,肖天明跟猴子一样翻过围墙。当追兵靠近,他跟变魔术一样从后面跃出来就是一阵扫射。钢珠弹打在追兵们背后,他们瞠目结舌地呆在原地。只有一个拿P90单兵自卫武器的枪手反应很快,一个侧滚翻进了草丛。
那些"中弹"的军友们只有眼睁睁看着肖天明去追那个P90枪手,叫嚷着加油。肖天明的速度虽然很快,但是那个家伙速度更快,钻进村落一眨眼就消失了。这是在西贡榕树澳Wargame训练营,这些村落都是训练营的设施,专门对军友出租的。
肖天明追入一个杂货仓库,一脚踢开门进去M4步枪抵肩搜索,眼跟枪走动作敏捷,但是嘴里却在低语:"确定一下,你们大老板到底来不来?"
从暗处闷闷传来声音:"已经确定,来。"
"住在什么地方?"肖天明问。
"这个我不知道,但是他来是肯定的。"
"你怎么确定?"
"孙维民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大老板的贴身保镖。"
肖天明一愣,"孙维民"是军情局长的得力干员周新宇上校的化名。由于曾经的救命之恩加之自己表现出色,周新宇早已连续破格提拔,是军情局长的心腹,他出现在香港也是个大事件。肖天明踢开筐子继续搜索:"也就是说,大老板可能已经来了?"
"据我所知,那个保镖自从进入团体就没离开过大老板左右。"
"好,我知道了。"肖天明搜索着后退到门口,"你注意观察,随时和我联系。--一定要注意安全,必要时我安排你撤到大陆。"
"我走不了,我母亲还在那边。"
"你提前通知,我们会安排她撤离,这个你不用操心。"肖天明一条腿出了门槛,"我们共产党说话是算数的,绝不抛弃自己的朋友。--你千万注意安全,我走了!"他转身跑出去。当他的脚步声消失,暗处戴着面罩的P90枪手站出来,风镜后面的眼睛很明亮。
"侯伯,这是晚辈带给您的礼物。"周新宇笑着拿出一个唐三彩花瓶,"唐朝的真迹,不成敬意!还望侯伯笑纳。"
头发花白鱼泡眼睛的侯伯穿着一身唐装敞口黑色千层底布鞋,他睁开眯缝的眼睛,笑眯眯地接过花瓶,一嘴带着山东乡音的普通话:"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好意思呢?要不少钱吧?"
"侯伯是我们团体多少年的老朋友,帮了我们不少忙。"周新宇笑着说,"作为晚辈表示一点敬意也是应该的,能够聆听侯伯这样的前辈教诲也是我的幸运。"
"不要这么客气,社团也得到你们团体的不少帮助。"侯伯笑道,转向手下人:"把这个花瓶放到我书房,注意不要弄坏。"手下人去了,顺手关上了小客厅的门。侯伯靠在藤沙发上,笑眯眯看着周新宇:"社团和团体是多少年的老交情老朋友,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侯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新宇笑着说,"现在已经是97了,距离7月1日也只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中共马上就要接管香港,不知道侯伯有什么打算?"
侯伯的鱼泡眼睛微微眯缝起来:"我还能有什么打算?一把老骨头,又在警察局有案底,移民办不了。FBI对我整的资料摞起来有那么厚,没地方可去。准备在中共统治下苟延残喘,度过余生罢了。好在邓小平说过,一百年不变!我活不了那么久了!"侯伯笑起来,带有一丝悲凉。
"一百年不变?"周新宇笑了一下,"侯伯,您真的相信共产党?"
侯伯含笑看着周新宇,不说话。
"戡乱战争,共产党蛊惑民心打破中国经济结构闹土改,把土地分给农民--客观地说,我也支持中国经济结构进行这样的调整。但是结果呢?共产党建立政权没多久,土地还是农民的吗?"周新宇看着侯伯说,"大陆刚刚沦陷,共产党号召'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好像是民主了自由了--但是结果呢?59年开始,整死了多少人?"
侯伯还是那么笑着,不说话。
"更不要说文化大革命了,共产党连对自己的功臣都那么狠,能放过像您这样和社团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老人么?"周新宇很自信地说,"一百年不变?您相信?反正我是不相信。"
侯伯开口了:"那你说,我的出路在哪里呢?"
"继续帮助团体,您和您的家人移居我们那里。"周新宇淡淡地说,"我们会照顾好侯伯的晚年,那是共产党的权力势力以外的地方。您的安全和晚年的生活不必担心,团体会拿出诚意来。"
"继续帮助团体?--怎么帮助?"侯伯笑得意味深长。
"我们不能让中共如此顺利接管香港,那样太便宜他们了!"周新宇冷笑,"我们要给中共留下一个烂摊子!这个烂摊子未必如同撤离大陆那样到处爆炸,只要他们那套在香港行不通,那他们就很难受了!中共接管香港,三教九流他们都要接触--侯伯,我相信你已经接到了请柬。"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侯伯笑。
"我就是吃情报这碗饭的。"周新宇自得地笑,"在香港的各个社团里面,侯伯是老前辈。您的态度,其实就是香港各个社团的态度。"
侯伯在思索。
"团体希望侯伯拿出态度,来作为香港各个社团的表率。"周新宇说,"戴老板在世的时候,对各个社团的照顾以及和杜先生的关系,侯伯不可能不知道。团体和社团,其实就是一条路上的两辆车,我们的利益是一样的。--这也是我们大老板的意思。"
"你们大老板在香港?"侯伯睁开眼睛。
"瞒别人不瞒侯伯,我们大老板现在就在香港。"周新宇淡淡地说,"这是请柬,同一天请各位社团前辈吃饭,共叙香港未来。"他拿出一张红色的请柬恭敬地双手交给侯伯:"您是香港社团的灵魂人物,也是杜先生的得意门徒。晚辈相信,侯伯的出席会使我们团体和香港社团之间的友谊万年常青打下基础!"
侯伯看着请柬:"你们的大老板出席吗?"
"不能全程出席。"周新宇淡淡地说,"但是他会露面,晚辈惭愧奉命充当宴会代理主持。"他站起来,鞠躬:"晚辈打扰侯伯轻闲,告辞了。--我会如期静侯侯伯光临,共叙旧情意。"
侯伯含笑点头端起茶杯,站在身后的官家扯着脖子高喊:"送客--"
周新宇戴上黑色墨镜昂首大步走出去,小客厅的门关上了。侯伯放下茶杯,看着桌子上的请柬。他苦笑,一伸手。官家马上递给他另外一张请柬,两张请柬拿在侯伯手里。他仔细端详着,哼了一声:"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鸿门宴哦!"他把请柬丢在桌子上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开始唱京戏:
"我坐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大老板来了,这是高规格哦。"冯云山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右手食指点着自己手里的茶杯盖子打着心里的节奏,忽快忽慢。他睁开眼,眼神很锐利:"其余方面的情报呢?"
"侯老头那边一直没给我的关系打电话,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王斌站在他面前说,"这个老帮子是个典型的老狐狸,可能还是念着过去跟军情局的交情敷衍我们。"
冯云山在思索着:"香港黑道跟军情局在历史上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不假。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说,他们和我们也不是没有联系,老侯也和我们的关系打过交道。--我想他们应该很清楚97对香港意味着什么,他们家大业大而且都是负案累累,走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是不是周新宇给了他们什么承诺?"楚静问,"譬如给他们安排了去那边定居之类的?"
冯云山笑:"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那边才多大,黑社会的势力比这里可要猖獗得多!他们这帮人去了,那边又是要血流成河打几十年才能安生。这一点军情局不可能不知道,何况他们也未必愿意去!这里已经安定下来各自的势力范围很清楚,犯得上吗?"
"要我说,这帮黑社会也是作恶多端!"雷鹏站在另外一边说,"干脆一下子铲平了算!冯局长你下个命令,我一个小时不用就带人把侯老头那个贼窝子给端了!而且完事不留一点把柄,干干净净。香港警方查不到一点线索,杀鸡给猴看!我看香港黑道还敢不敢跟我们软磨硬泡!"
"胡闹!"冯云山把被子一顿很严肃,"你以为你是谁?!你是007有杀人执照?!你以为这是拍电影?!这是工作,很严肃的工作!是党交给我们的任务!--一个社会有一个社会的特点,何况这是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一国两制是小平同志规定的基本国策,你以为你是谁?!香港社会的构成是经过多少年复杂的变化,是有历史原因的!我们没有权力改变香港的现状,明白不明白?!--何况我们的任务是保卫香港顺利回归!我们不是公安警察,更不是香港警察,不要多事!"
"是。"雷鹏低头说。
"香港黑道在97年以前就不断通过关系给我们放信号,表示支持一国两制。甚至还有过去是军情局的关系,现在反过来希望给我们做事的--为什么?"冯云山冷冷地说,"因为他们看到了大势所趋,也看到了我们的决心和能力!没有一个强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没有一支强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可能吗?没有亿万炎黄子孙的民心所向,可能吗?--黑社会追逐的本质是什么?江湖道义?不错,有这个成分。也许他们和军情局的交情很深,他们的组织结构很严密,但是他们的本质不是具有明确政治纲领的政治团体!他们还是追逐利益的,也不完全是黑道头面人物的个人利益,还有整个帮派的利益。这一点很重要!我们绝不会保护他们某个帮派的利益,我们不是军统干不出来这种事情,更不会利用黑道之间的仇杀来渔翁得利!香港黑道在这个时候乱起来对我们没什么好处,只有给人们造成一种我们政府没有能力控制香港局面的印象。--而这一点,恰恰是军情局想达到的目的之一!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们要让这些帮派心里明白,在共产党的地盘搞事他们不仅不会得逞,相反我们有能力重新对香港秘密社会构成重新洗牌!谁敢在这个时候捣乱,那就是自找死路!我想这个信号传递出去,他们不会不慎重考虑!"
"军情局那边搞的飓风专案怎么办呢?"王斌问。
"我正要说这个。"冯云山转向他,"王斌你的主要精力在香港黑道上,稳定住这个就是斩断了飓风专案的'群众基础'。没有这帮人跟着搞事,剩下的就好办多了。失去了黑道的掩护,那帮家伙搞不出来什么大名堂。把浮云拨开,线索就明晰了。至于军情局那边的什么飓风专案,不是你们的工作范围。--明白?"
"是。"王斌马上不问了,既然不是自己的工作范围那么就耐心跟老侯这些家伙周旋吧。冯云山看着香港地图,看着"英占"两个字皱着眉头。他的茶杯顿在这两个字上:"这是耻辱,是民族耻辱!这是我们为民族雪耻的历史使命!什么样的艰难困苦都不能阻挡我们恢复对香港行驶主权的步伐!你们给我记住--难忍能忍,难舍能舍!"
他们的眼睛都看着香港地图,利索地齐声答道:"是!"
王斌和雷鹏戴着墨镜出了充当临时指挥部的别墅,从车库开出奔驰轿车。电动门打开,他驾车出去。香港回归将至,繁华的街头依旧。王斌驾车行驶在香港街头,他打开车窗看着外面的繁华。红灯亮了,他停车。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在人流当中过去,看着可爱的孩子,王斌露出笑容。妈妈推着婴儿车过去了,她的文化衫背后印着英国国旗。王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无声地发动轿车汇入车流。雷鹏苦笑:"当正义长久得不到伸张,受害者也将得不到应有的同情,荒谬就变成真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的?"王斌问他。
"小说上看的。"雷鹏笑道,"新版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拍的电视剧里面的,多火的电视剧?你没听说过?"
"到底是小说还是电视剧啊?"王斌皱着眉头问。
"小说,后来改电视剧了。"雷鹏说,"作者是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的,所以写的小说也比较影视化。我跟你说,里面老多台词可经典了……"
"写小说就老老实实写小说,拍电视剧就老老实实拍电视剧,没事儿胡掺和什么?"王斌冷冷地说,"再经典,经典得过莎士比亚?"
"你不看《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啊?"雷鹏苦笑,"全处都看过了。我跟你说,真不错!我那儿有碟,回头你看看!"
"不看。"王斌拐弯,"看那玩意干吗?有那时间多看看业务书不比什么好?又没什么文化,看了脑子容易变笨。"
香雾缭绕的香堂,侯伯恭敬地对着关公上香。身后是几十个各个帮派的头目跟着上香,表情是虔诚的。侯伯上完香,大家在桌前按照坐次坐好。侯伯喝口茶,表情完全不像和外人见面那么老态龙钟而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他冷冷扫视这些年纪已经不轻的头目们:"诸位!想必你们和我一样,都接到了两份请柬!"他拿起那两份请柬:"一份是T军情局大老板的,还有一份--你们都知道是谁的。今天召集社团的各位扛巴子开会,就是为了商议我们社团到底采取去参加哪一个的宴会?"
大家都很严肃,这是社团的大事。一个头目想了想:"我们和军情局是几十年的交情,现在正是在军情局最需要我们表示支持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不能把老朋友丢下。我们出来混的,讲的是一个义字,不讲义气以后在江湖怎么做人?"不少头目附和称是。
"各位,97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另外一个头目则说,"7月1号,解放军进港已经不可能改变。我们社团在7月1号以后怎么在香港继续生存,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也是我们讨论过很多次的问题。中共方面对香港现状的态度是一百年不变,也就是说我们社团的现状也不会有大的改变。但是如果我们出席军情局大老板的宴会,而放弃和中共情治单位的友善性接触,可能会对我们今后的发展不利啊!"又有不少头目点头称是。
"那照你这么说,关老爷在曹营就应该给曹操卖命?"刚才那个头目站起来很激动拍着桌子,"我们都是拜关公的!关老爷遇到这种问题会怎么办?你们自己都想一想!我们社团的历史,还有和军情局的关系,你们都不知道这个分量吗?我们出去以后怎么作人?怎么面对江湖上的各路好汉?"
"军情局照顾得了我们这么多弟兄吗?老蒋要是有办法,还会逃到那么小的一个岛上吗?"反对的头目也激动了,"这么大片河山他要不爱要,我要!干吗跑啊?他撤离大陆的时候,管过我们这些江湖弟兄吗?侯伯不也是自己偷渡跑到香港来的?我们在香港好不容易打下这片天下,他们军情局到底帮了我们什么忙?为了江湖义气,我们替他们背了多少黑锅?现在香港要被共产党接管了,又要我们把现成的江山丢掉?!我们要是惹恼了共产党,按照共产党的个性收拾我们那是易如反掌啊!共产党可不是香港皇家警察,光是嘴上说说不来真格的!"
"共产党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替共产党说话?!"那个头目怒了,"是不是你和共产党作了交易,以后你来作社团老大的位子?你想出位,要架空侯伯啊?!"
大家都看那个头目,那个头目也怒了:"我告诉你!老子跟侯伯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吃奶呢!我是为了社团的根本利益,你算什么东西?!你别以为你跟军情局暗中作的交易我不知道?!你为了自己私利,出卖社团利益!我要检举你,要号召对你执行家法!"
"你不要血口喷人!"对面的头目啪的一拍桌子,"你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老子要砍你!"
"好啊!有本事你就砍啊!"那个头目也梗着脖子喊,"老子砍人的时候你知道什么是打架吗?!"
"操你妈的老东西!"对面的头目抽起椅子就要上桌子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老子现在就砍死你!"
"别跟这里叫唤!有本事你个兔崽子跟我出去,单挑!"
"单挑就单挑!老子怕了你了?!"对面的头目怒喝,"我大飞的名字也是打出来的,不是吓出来的!"
"七叔,算了!"年轻的头目抱住老头目,"都是自己兄弟,何必呢?"老头目怒不可遏:"太子!这个事情你别管!这个混帐东西没大没小,我今天非教训他不可!"
众头目正在叫嚣,侯伯闭上了眼睛。他轻轻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一笑。茶杯却没有放在桌子上,直接往桌子上啪地摔碎!--所有在场的人都安静了,因为侯伯发火了!
侯伯一怒,不用睁开眼睛还是那么坐着大家都已经感觉到那股杀气了。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双手放在身侧肃立,大气都不敢出。侯伯不睁眼睛,睁眼睛就不是侯伯了。他闭着眼睛淡淡地说:"大事临头,窝里斗。"
"侯伯,我听从家法处置。"那个闹事的年轻头目大飞低着头。
"侯伯,您怎么处置我,我都接受。"七叔也低下头。
"我现在不想处置你们,我想处置我自己。"侯伯闭着眼睛说。大家大惊失色:"侯伯!"
"大事当前,社团不能齐心合力共筹对策,反而窝里斗?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没有带好社团。"侯伯睁开眼睛,"执行家法。"大家围上来:"侯伯!侯伯!不能啊!侯伯!"太子脱下外衣含着眼泪:"我替您,侯伯!"很多年轻头目都脱下外衣:"侯伯!我们都替您!"
"执行家法。"侯伯站起来开始解自己的唐装,没有人再敢做声。他露出自己的光脊梁,上面都是累累伤疤。所有的头目都跪下了,有的已经哭出了声:"侯伯!"
侯伯在关公面前跪下。执法长老拿着荆杖:"子不教,父之过--你知过吗?"
"弟子知错。"侯伯低着头闭着眼睛。
"杖责20!"执法长老高声喊。下面哭声一片,荆杖抽打在侯伯的背上马上就是血道子。他咬牙忍着,豆大的汗珠流下来,却一声不吭。--他要用自己的痛楚来团结在这个历史的突变面前分崩离析的社团军心,这是他不得不为的。
啪!啪!啪……
"宝哥,大陆公安真的那么厉害吗?"一个长头发问。
"大陆公安?!"墨镜宝哥扶扶自己鼻子上的墨镜,"想当年我在大陆,那是把公安打得屁滚尿流啊!我在大陆犯第一个大案子的时候,那是出动遍城警力追捕我啊!公安拿着冲锋枪,我拿着手枪,那是一场混战啊!最后怎么着,你宝哥我不还是全身而退?!"
"宝哥你好厉害啊!"另外一个黄毛激动地竖起大拇指,"那大陆武警呢?武警你怎么对付的?他们可是有小炮的,还有火箭筒?"
"武警?!"墨镜宝哥激灵了一下,随即咽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武警啊?--宝哥,宝哥全毙!"
"对了,大陆还有国安呢!"长头发又着急了,"国安厉害不厉害?"
墨镜宝哥额头都出汗了,声音更虚:"国安……国安……"
"是啊,国安!国安厉害不厉害?"黄毛也着急了。
墨镜宝哥刚刚鼓足勇气想吹牛,一辆黑色奔驰径直开来停在他们身边。所有的蛊惑仔都惊讶了一下,随即围上去。车窗慢慢滑落,露出王斌戴着墨镜的脸。他冷冷看着这些蛊惑仔,墨镜宝哥腿都软了拉住黄毛和长头发:"你们别过去!惹不起的……"
"喂!你混哪里的?这里不许停车!"一个花衬衫拍拍车头,"谁让你们到这儿来的?"
"大路朝天,不是让人走的吗?"王斌下车冷冷看着他们。
"我们社团在开会,你们赶紧走!"花衬衫起脚就要踹车门,王斌突然色变一个弹踢直接踢在花衬衫膝盖上。花衬衫捂着膝盖惨叫一声倒地,所有的蛊惑仔都围上来拔出刀子铁棍。戴着墨镜的雷鹏下车,直接一拳打在对面冲过来的蛊惑仔脸上,劈手就夺过对面人的铁棍,他是专业格斗运动员抡起来呼呼带风。一片噼里啪啦,四面都是倒下的蛊惑仔和乱七八糟的械斗武器。雷鹏收手,把铁棍丢在地上不屑地冷笑:"就这个也敢出来混?--你们是黑社会?我比你更黑!"
站在楼道口的一个冷峻的壮汉慢慢走过来,从背上慢慢拔出雪亮的西瓜刀。王斌看着他过来,突然抽手从怀里拔出乌黑的手枪对准他的鼻子。壮汉一愣,这破坏了香港社团之间的游戏规则。西瓜刀自然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举起双手:"兄弟,玩大了。你们混哪里的?"
"这个答案,你没资格知道。"王斌嘴角挤出一丝冷笑,"带我上去,我要见侯伯。"他翻过来这个壮汉,枪口顶着他的后脑勺:"让他们都闪开一条道,不然我让你脑袋开花。"
"兄弟,拿好你的枪小心走火。"壮汉语气平缓,"你最好想明白,你在招惹谁。"
"就是华山天险,今天我也要辟开一条道!"王斌抵住他的后脑厉声喝道。
"这里不是阎王殿,胜似阎王殿!"壮汉冷冷地说。
"那么就让我来跟阎王爷过过招,痛打黑白无常--走!"王斌一推他,壮汉慢慢往前走。两边的蛊惑仔都闪开:"九叔,九叔……"王斌推着壮汉进了楼道,雷鹏抱着肩膀站在楼道口,冷冷看着他们:"谁想上去,先干倒我。"
墨镜宝哥往人后面躲,还是被雷鹏看见了。雷鹏冷冷笑了一下:"乌龟配王八!"墨镜宝哥不敢说话,雷鹏也没搭理他。
临时指挥部的别墅,冯云山系着领带下楼:"让雷鹏开车出来,我要去见个客人。"楚静为难地:"冯局长,雷鹏不在。"冯云山脸色一变:"王斌也不在?!"楚静只好点头:"是!"
"胡闹!"冯云山大惊失色,"他们是不是去找老侯了?!"
"是。"楚静低声说。
"不知道轻重!"冯云山急了,"无组织无纪律!那是什么地方,能随便闯的?!你赶紧去开车,我们马上过去!"
"雷鹏的身手不该有事吧?"楚静小心地问。
"我不是怕雷鹏出事,我是怕他们惹事!"冯云山气得手发抖,"给老侯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他们俩!但是江湖中人最看重的是个面子,今天我们不给他们面子,就等于把他们往军情局那边推了一把!这是我们要争取的稳定香港社会政治稳定的重要因素,他们怎么这么糊涂?!如果出事,那不是我们丢人,是祖国丢人!他们怎么这么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俩?!"
楚静不敢说话,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冯云山叹口气抓起电话,楚静赶紧出去开车。
香堂里面,额头冒着冷汗的侯伯受刑结束正在冷静地穿外衣。头目们都围着门口站着,显然已经知道有人闯进来了。大飞叫嚷着:"侯伯,你下命令!我砍死这两个放肆的小子!"大家都是群情激昂,侯伯却很冷静。
咣!门开了,壮汉被推进来。王斌戴着墨镜拿着手枪顶着他进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大飞想冲上来,被几个头目抱住,他声嘶力竭地喊:"我操你妈!老子干死你!"王斌冷冷地看着他枪口慢慢放下,环视着香雾缭绕的房间。侯伯一个眼色,都安静下来。
"这位兄台,敢问有何贵干?"执法长老开口了。
"我有几句话,想跟这里的兄弟说。"王斌把枪扔在桌子上淡淡地说,"枪里没有子弹。"
"关公在上,敢问兄台闯我们香堂是什么意思?莫非真的把我们社团的规矩当成纸糊的?"执法长老冷冷地说。
"你们都拜关公,我想问关公保的是哪一家?"王斌问。
"汉室正统--"执法长老扯着嗓子说。
"何谓正统?"王斌看着执法长老问。
"皇叔刘备刘玄德!"执法长老厉声说。
"刘室为什么是正统?"王斌淡淡一笑,"汉朝以前呢?秦始皇嬴政算什么?汉朝以后呢?那些历朝历代的皇帝算什么?到底哪个朝代是正统?你能告诉我吗?"
执法长老被噎住了,他瞪着眼睛半天:"谬论!关云长忠心护主,千里走单骑!是人之武圣,千古英雄!"
"对,我没说不是!"王斌看着大家,"关云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英雄,永垂青史!--但是,他为什么保汉?仅仅因为汉室是所谓的'正统'?我以为不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军阀混战百姓受难,国家安定统一是民心所向,关云长挺身而出桃园结义是顺乎民心的大义!而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某个所谓'正统'统治集团的利益,民心才是真正的正统!"
头目们静静听着,大飞叫出来:"一听你就是共产党!你这是在给我们洗脑!弟兄们,上!"
"我看看,哪个敢动我?我今天来,就是打算闯一闯这个香堂!"王斌淡淡一笑,"不错,我是共产党!而且我们一家都是共产党!--但是我问你,我说了一句共产主义的口号了吗?我还是在这里给你们灌输什么政治理念?完全没有!我在跟你们说道理,我不知道你们社团是不是根本容不得别人说道理?如果是,那么你们就干脆不要叫什么社团了,你们跟街头的混混没任何区别!"
"现在香港还是英国的,不是你们共产党的!"大飞怒火中烧,"你不要在这里如此放肆!"
"你再说一次,香港是英国的?!"王斌怒视大飞,"关公在上,你告诉他--香港是英国的?!你们哪个现在站出来告诉关公,香港是英国人的?!"
大飞被打了一下一样,呆了。侯伯脸上也被刺了一样,肌肉哆嗦一下。所有人都不说话,看着王斌。王斌看着侯伯:"侯伯,晚辈斗胆闯香堂,就是想问诸位弟兄一句--香港,到底是不是中国人的?!"
"是。"侯伯开口了。
"我们脚下的土地,和大陆、澳门、台湾一样都是中国人的!都是中华民族的祖宗给我们留下来的,丢失一寸都是愧对列祖列宗!也愧对关公!"王斌冷冷地看着大家说,"民心,什么是民心?--我以为香港的民心和大陆澳门台湾的民心一样,那就是祖国统一,安居乐业!其余的都是后话,没有一个统一的中国,兄弟闹家务还谈什么安居乐业?!"
侯伯看着王斌,淡淡地说:"年轻人,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是杜先生的门生,要遵从杜先生的教诲!--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军情局是我们的老朋友,戴老板和杜先生的关系那是雷打不动的!"
王斌笑了:"但是杜先生自己是怎么说的?侯伯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军统利用杜先生作了多少事,可谓说立下汗马功劳!但是关键的时刻,谁抛出来作替罪羊?!--杜先生怎么说的?--'我就是国民党的一个夜壶,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尿完了直接踢到床底下!'"
侯伯脸上的肌肉又抽搐一下。
"远的不说,刺杀江南案,军情局又是怎么对待为他们手上染血的江湖社团的?"王斌冷冷地说,"你们难道不知道?!竹联帮是岛上数一数二的江湖社团,本来可谓是如日中天!结果呢?为军情局当杀手,去美国杀一个无辜的作家!然后呢?竹联帮在一夜之间被扫荡,几乎荡然无存,帮主等弟兄全部被扣押判刑当成替罪羊!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竹联帮吃饱了撑的去美国暗杀一个华裔作家干什么?!诺大一个竹联帮,那么好的一个局面,全部烟消云散!--而这,就是你们念念不忘的江湖同盟军情局干的好事!"
侯伯不说话,眉头紧锁。王斌环视着满屋子的江湖人物:"你们都是出来混的,出来混的都是一个义字当先!试问你们哪一个换位想过,如果你们也为军情局卖命遭到这个下场,你们该怎么面对'义'字?!真的在共产党的地头闹事,军情局管得了你们吗?!先不说他们到底有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我就问--你们哪个跑得了?!我且不说共产党的手段,你们就是跑到天涯海角背井离乡,即便可以逃掉法律的制裁,但是你跑得了你自己的良心谴责吗?!--别忘记,你们都是中国人!--我不作什么共产主义宣传,但是大陆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就是祖国统一大业的一部分,这是在哪个角度都站的住的!现在香港要回家,有什么事情等回家以后一家人坐下慢慢谈,不要阻挠香港回家!这是大是大非的原则!--你们出来混可能是生活所迫,但是背叛祖国,关公也不会宽恕你们!都自己想明白了!"
侯伯看着王斌,眼中流露出欣赏。王斌转向侯伯:"侯伯,该说的我都说了!香港回归祖国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谁在这个时候闹事,谁就是不顾民族大义!谁就是民族的罪人!不仅我们共产党不容他,凡是炎黄子孙都不能容他!就是死了,他的灵魂也得不到关公老爷的宽恕,将是游荡异乡的孤魂野鬼!"
侯伯看着王斌,淡淡地说:"后生,你的口才很好。"王斌抱拳:"谢侯伯!晚辈闯了社团的香堂,今日之鲁莽必将付出代价!为贵社团的威望,晚辈个人甘愿接受社团处分!请侯伯下令!"
侯伯看着王斌,转向执法长老:"传令。"
执法长老颔首:"请侯伯示下。"
"从现在开始,都给我规规矩矩。"侯伯面无表情,"谁敢在这个时候闹事,按照背叛社团执行家法!"
"得令--"执法长老抱拳。
侯伯转向王斌:"按照你的身份,你不应该和我这种人称兄道弟;但是我欣赏你,今日我与你义结金兰!赏脸的话,请!"
王斌一愣,这种事情是必须报告上级批准的。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是无法报告了,只能自己当机立断。他抱拳:"谢侯伯厚爱!晚辈才疏学浅,不能与侯伯称兄道弟!还望侯伯海涵!"
侯伯脸上有一丝遗憾:"是因为你是共产党?"
"晚辈不是江湖中人,侯伯慧眼!"王斌低声说,"此事未经请示,晚辈自己不敢作主。"
侯伯很遗憾,点点头:"你不是我社团的人,是我终生的遗憾。我若生子如你,社团将不会是今天。看不上就看不上吧,我们不必勉强。"
"侯伯千万别这么说,晚辈心中无比惶恐!"王斌急忙说,"既如此,晚辈斗胆恳请侯伯宽恕晚辈方才无礼!"
"你答应了?"侯伯颔首笑道。
"侯伯,请!"王斌抱拳道。
楼外,两辆奔驰轿车疾驰而至。第一辆车下来的是徐公道,他冷冷看着这些蛊惑仔,用粤语说:"告诉侯伯,老徐要见他。"
冯云山和楚静在第二辆车,他下车以后冷冷看着雷鹏。雷鹏马上跑步过来,低声说:"经理,你来了?"冯云山冷冷看着他:"回去我再收拾你,这里出事没有?"雷鹏低着头:"没有。"冯云山看着楼上:"上面有动静没有?"雷鹏还是低头:"没有。"
过了一会,九叔下来了。他对徐公道满脸笑容:"徐先生也过来了,侯伯在上面。请!"徐公道在前面,冯云山和楚静跟在后面进去了。
香堂里面已经是乐融融,各个头目都在按照辈分见过王斌。侯伯严肃地说:"从此以后,这就是我的拜把兄弟,你们的叔叔辈!按照排行,他就是十五叔!以后在香港,十五叔的事就是社团的事!你们都记住了?!"
"记住了!十五叔的事就是社团的事!"头目们回答。
徐公道满脸笑容抱拳走进来:"哎呀!侯伯,不好意思啊!年轻人缺乏管教,到您这里胡闹!我肯定会严加管教!失礼失礼!"王斌急忙站起来,随即看见冯云山满脸严肃走进来站在徐公道身后,他不敢说话。楚静很无奈地看着他,叹口气。
"哪里哪里,你们人才济济!"侯伯笑着说,"我很羡慕,也很欣赏你们的作风。难怪你们把他们打到了那个岛上,这样的人才都在你们那边,岂有不败之理?"
徐公道严肃地看着王斌:"你赶紧道歉,今天晚上摆赔罪酒!"
"是要摆酒,不过不是赔罪!"侯伯拉着王斌,"今天晚上我请客,祝贺我有了个文武双全胆识过人的十五弟!"
冯云山眼睛眨巴一下,没说话。楚静长大嘴,看着王斌。王斌则一脸苦笑,徐公道看看王斌笑道:"侯伯错爱了,虽如此我们还是要严肃处理他这种擅自行为!"
"转告你们冯先生,我们社团参加你们的宴会。"侯伯正色道,"香港是中国人的香港,香港回家是全球炎黄子孙的大事!我们社团愿意为香港顺利回归做点事情,希望冯先生有什么事情不要见外!"
"我会转告。"徐公道笑道,"侯伯,如果您不介意,这个人我得带回去。我们内部也要对他进行处理,这件事情纯属擅自行动,我事先是不知情的。如若有什么失礼之处,今天晚上我把酒赔罪!"
"你们的人当然听你们的,但是看在我的薄面上希望手下留情。"侯伯抱拳,诚恳地说:"现在这样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你们要是开除他,我要。"
徐公道笑道:"开除不可能,但是他肯定是要受到内部处分。晚上见,告辞了!"王斌和侯伯告别,穿过人墙。众头目都低头:"十五叔走好!"王斌苦笑,跟着出去了。
"今天我们要重新严肃一下纪律!"冯云山坐在中间的沙发上非常严肃,"王斌身为党的情报干部,目无规定擅自行动,几乎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我建议,王斌立即离开香港,调回北京听候处理!"
王斌不说话,低着头。
"我谈点不同看法,要分两方面看。"徐公道笑道,"虽然他擅自行动,但是效果不错!挂上了侯伯这个重要关系,这对我们今后的行动有好处。处分肯定是要有的,但是现在王斌还不宜离开香港,还有工作要他继续做。香港黑道稳定,是香港顺利回归的一个重要前提。老侯的十五弟,乖乖!在江湖上地位还不低呢!"
楚静忍不住笑了一下。冯云山看着王斌,不说话。
"我也认为王斌暂时不宜离开香港。"魏处长想了半天说,"权衡利弊,王斌留在香港工作的好处要大一些。侯伯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对香港的地下社会有着导向性作用,王斌成为侯伯的十五弟,他在江湖行走就方便多了。说话也管用,至于处分我觉得等专项工作结束以后回到北京再讨论。--当然,王斌的擅自行动还是要批评的,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再次发生!"
冯云山闭着眼睛想想,点点头:"可以暂时留在香港,但是--一切行动要及时报告,批准后才能行动!"
"是,冯局长。"王斌诚恳地说。
"你们出去吧,我和老徐单独谈谈。"冯云山说。大家都起身出去了,王斌最后走,关上门。冯云山看着徐公道:"豌豆和葡萄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豌豆还在报社继续搜集线索,葡萄和'岳飞'接触了一下。'岳飞'正在想办法继续打听大老板的下落,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岳飞'提供的其余情报,我们都已经进行了核实和处理。那边来的人基本都已经被有效控制起来,在这方面军情局不太可能有什么动作了。"徐公道笑道,"包括他们指使和雇佣的恐怖组织,目前都已经被找杈子驱逐出境,就是偷渡过来的我们也有人在监控。我们通过广东警方已经跟香港警方通报了情况,他们会采取联合措施,7·1前后一周,可疑分子肯定会被香港警方扣起来。"
冯云山闭着眼睛仔细想着:"有没有我们还没有控制起来的杀手呢?"
"可能性不大。"徐公道仔细想想,"我们的情报来源都是可靠而且层次比较高的,这种事情执行起来比较麻烦。武器、弹药什么的运进香港并不容易,香港警方对这方面的控制也比较严格。"
冯云山闭着眼睛思考着,还是不放心:"再核实一遍,东南亚的关系也用上。无论如何不能出事,我们就是香港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侯伯已经决定的事情,我也没办法改。"大飞戴着墨镜对周新宇说。
周新宇看着维多利亚湾不出声,许久他笑了一下:"你好像也没坚持?"
"我辈分没那么高,那帮老家伙们说话都比我管用。"大飞摘下墨镜,"唉,我也是爱莫能
助咯!我看就这样吧,你愿意怎么搞是你的事情了,我大飞是社团的人,自然只能听社团的。"
"你的意思是,那笔钱就白给了?"周新宇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哪笔?"大飞装糊涂,随即恍然大悟:"哦,你说那笔啊?那算我借你的,到时候还你就是!我场面事情多花钱厉害,你雪中送炭我当然还是要感激的啊!谢了,我走了!"
"站住!"周新宇厉声喝道。
大飞站住,转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你以为我的钱是那么白花的?!"周新宇眼中露出杀机,"大飞我告诉你,你是流氓我也不是善人!玩阴的,我比你会玩!我们团体从来都是对得住朋友,但是也绝不放过出卖我们团体的人!你给我想清楚了,不要让我的手上沾上你的血!"
"你威胁我?"大飞冷笑,"你以为这里是哪儿?这里是香港,我告诉你!这里不是你的管辖范围,这里是我们社团的地头!你动我一个试试,我立即让你装进麻袋扔进深圳湾喂鱼!"
"你要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周新宇真的露出了凌然杀机。
"你啊,跟一条丧家狗说话啊?"大飞看着他笑着说,"你也不想想,你们有那么厉害吗?有那么厉害,就别跑到岛上去啊?多少年了反攻反攻,你们反攻了吗?倒是连累了我们不少弟兄,我们凭什么要听你调遣?你们对我们社团够意思吗?--我今天告诉你,相安无事各走一边!不然,社团要是出面,你们在香港永无立足之地!自己好好想想吧,笨蛋!"他转身就走。
"对了,"他转身对周新宇说,"转告你们大老板--我不是你们的夜壶,尿急就用一下,用完了就扔一边嫌骚!"他大步走了,丢下压抑内心怒火的周新宇。
"经理,要不要我去干掉他?"贴身的保镖低声问周新宇。
周新宇嘴角的肌肉在抽搐着,随即断然说:"不行!最后这句话我明白了,这不是大飞这个脑袋能想出来的!我们中计了,是老不死的给我们设的圈套!--打掉牙往肚子里面咽吧。"
一个半山的别墅,军情局长背着手看着繁华的香港久久无语,周新宇站在他的身后。军情局长似乎一瞬间老了十岁,他叹气:"虎落平阳啊!我们团体多少年来,也没有蒙受过这样的耻辱!"
"听局长安排。"周新宇颔首道。
"安排?"军情局长苦笑,"还能有什么安排?局势已经明摆着,共军大兵压境,公开秘密手段一起来。我们在香港的社会关系已经基本断干净了,难道我们还能在香港打一场血战?--正规军八百万美式装备都打不赢的仗,靠我们做特工工作的可以打赢?可笑!说到底还是自己不争气哦!"
周新宇脸色铁青,咬紧牙关。
"香港,已经是中共的囊中之物。"军情局长闭上眼睛,"我们不可能改变这个历史潮流,但是--我要让他们明白,不是那么容易的!"
"是!"周新宇厉声回答,"卑职立即安排!"
"完事以后手要洗干净。"军情局长睁开眼睛,"这个雷,我们不能顶!"
侯伯的家里,大飞恭敬地取出一个信封:"侯伯,这是他当时给我的支票。按照您的吩咐,我一分也没动用过。"
侯伯笑着看大飞:"既然是他给你的,你拿去花吧。"
大飞一愣,侯伯随即说:"这是对你的奖励,你完成的很好。继续努力吧,为社团好好做事。"
"是!"大飞恭敬地说,"我大飞自小被社团养大,养育之恩我永世不忘!"
侯伯看着大飞出去,靠在藤沙发上露出笑容:"夜壶?我倒要看看,现在谁是夜壶!"
"这是威尔斯亲王军营的地图。"周新宇打开手里的手包取出一张地图,"这个地方就是换防仪式的地点。这里,就是共军卫队长的位置。这个是你的狙击地点,事后的撤离路线是这条,这条是备用撤离路线。你现在就把这个记住了,这张地图我马上销毁。"
上官晴坐在车里仔细地看着地图,把上面的一切都刻在脑子里面。周新宇趴在方向盘上脸色阴郁,他不可能不阴郁,各个方面关系汇总来的情报非常不妙。侯伯这条老狗收了个智
勇双全的十五弟,简直就是诚心打军情局的脸。
"你现在真的是孤燕了……"周新宇叹口气,"我们的局势很不好,香港毕竟距离大陆太近了。他们给我们的压力非常之大,飓风专案阻力重重。晴儿,任务很可能需要你独立完成了。"
上官晴看完了,交给周新宇。周新宇将手伸出车窗外点着地图,看着地图在手里烧着。他丢下纸屑,风马上吹走了。他看着上官晴:"我不能再给你别的正式掩护身份,我们的外围公司现在被监控很严。你只有使用伪造的证件了,当然这些是真正的高手做的,足以乱真。"他打开手包取出一个信封,上官晴接过来打开,里面是记者证和采访证件,还有身份证。
"新华社?"上官晴一愣。
周新宇点点头,阴郁地说:"万一你没有成功撤离……"
"我懂了。"上官晴淡淡地说,"我会服毒自尽,不给团体带来麻烦。"
"晴儿,这是万一。"周新宇说,"万一的意思就是万分之一,你撤出来的可能性是极大的。如果你不能成功撤出来,团体需要把麻烦转嫁给中共方面。新华社记者的假身份虽然可以事后证实,但是西方和香港媒体是管不了那么多的,他们的新闻会第一时间出来。扰乱视听,对团体是很重要的。"
"我这次的任务,是死间。"上官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会尽全力掩护你撤离。"周新宇说,"但是我们也要做好万一的准备,这是必须的。你还是要相信我,我有能力掩护你出来。"
"周叔叔,我是团体的人,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上官晴苦笑,"到了团体用我的时候了,我不会给您还有我父母丢脸的。"
周新宇看着上官晴,许久:"你这样说,我很欣慰。"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在我的墓碑上写下这样一行字--'这是一个用生命和角色合一的演员'。"
周新宇想了想,点头:"好。"
上官晴闭上眼睛,也许真的是自己的生命要走到尽头了。
强劲的音乐和变幻的灯光下,墨镜宝哥在夜总会还在大放厥词:"想我小宝在大陆,当年也是一个狠角色!那是名声在外啊……"正说得热闹,手机响了。墨镜宝哥边继续说边摘下手机看短信:"宝哥一出,那是……"他看了一眼短信脸色就变了:"你们继续玩,我出去办点事儿!"众人挽留,墨镜宝哥捏了一把身边小姐的脸:"小妹,等我晚上好好伺候你!"小姐打他一下:"讨厌!"墨镜宝哥跑着就出去了。
墨镜宝哥开车来到山上,刚刚下车就被周新宇一把抓住脖领子扔在地上。墨镜宝哥在地上哎哟着爬着坐起来:"老大,你想打死我啊?!"周新宇一脚踢在墨镜宝哥裆部,墨镜宝哥惨叫一声捂住裤裆:"老大!有什么话你说啊?我还没孩子呢,哎哟哎哟……"
周新宇发泄完了,出口恶气冷冷地看着墨镜宝哥:"我问你,让你办的事情办了没有?"墨镜宝哥捂住裆部艰难地站起来:"老大!您让我办的事情我哪一样不办的?"
"你跟我吹牛,说你可以收买太子,怎么现在太子还是这个态度?!"周新宇厉声问,"他的钱你到底送了没有?!"
"送了啊!"墨镜宝哥很无辜,"你让我送的钱我都送了!太子现在这个态度,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老大,我真的很冤枉啊!"
周新宇牙根紧咬:"大飞拿我钱的事情,你告诉侯伯没有?"
"说了,侯伯说6月30日召开社团会议处理这件事。"墨镜宝哥苦着脸,"老大,我真的是无辜的!"
周新宇点点头:"好,我再相信你一次!记住,你是我的人!滚吧!"他摔出一沓港币:"拿去看医生!"墨镜宝哥爬过来,哎哟着拿起港币。
夜总会里面还是歌舞升平,墨镜宝哥稍微缓过来艰难走进来坐在包厢里面:"没事没事,大陆的一个朋友过来了!跟我见见面!"那个小姐凑过来妩媚地:"宝哥,想死我了!"她伸手一抓,墨镜宝哥惨叫一声,顺手一个耳光就抽过去:"混蛋!"小姐不甘示弱,哭喊着和墨镜宝哥扭打起来:"你居然敢打我?我不活了我!"
争吵声很大,整个夜总会都在看。坐在暗处的肖天明站起来仔细看看,诧异地看见了墨镜宝哥。他苦笑摇摇头坐下,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坐在他的对面:"怎么?熟人?"
"认识,谈不上熟。"肖天明说,"一个北京的混混,不知道怎么也跑到香港捞金了。还不清楚他来这里的目的,但是这个地方不能呆了,我们走吧。"他拿着包站起来,"你自己注意安全,我从后面走。你走前面,五分钟以后再走。"
戴棒球帽的男人点点头,喝口啤酒看着正在和小姐厮打的宝哥。五分钟以后,他起身走向前门,和扭打当中的宝哥他们擦肩而过。他走出去开车匆匆离开,暗处有车跟上了这个戴棒球帽看不清脸的神秘男子。
周新宇看着属下送来的监视报告,脸色凝重。他放下报告长出一口气,点点头不说话。十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军情局长面前。局长也不说话,只是很悲伤:"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周新宇看着局长:"制裁他吗?"
军情局长闭着眼睛仔细思索着:"如果需要,我会亲自下令制裁他。--不过现在,留着他
可能对我们更有用。"
周新宇低声说:"请老板示下。"
"长久以来,大陆是铁板一块,我们打不进去,只能搜集外围情报。"军情局长打定主意,睁开眼睛缓缓地说,"他现在成了大陆的双面谍,反而对我们可能有利。通过监控他,我们可以接触到中共安全部门的工作手段等等,如果运气好,还可以挖出中共安全部在我们这边其余的鼹鼠;而且,可以通过他送一些虚假情报过去,制造他们决策的混乱。从这个角度看,利大于弊!"
周新宇敬佩地:"老板高见!"
"但是现在不能让他在香港留了,我们在香港的行动不能再被泄漏出去。"军情局长点头说,"派他回大陆原来潜伏的地方继续待着吧,我们已经不指望他还能给我们什么有效的情报,只是留着他做个饵子!--记住,此事要绝对保密!"
第二天,穿着西服的军情局情报干员廖文枫在罗湖桥口岸返回大陆。在洗手间里面,他用一个从未使用过的手机卡发了一条短信:"弟匆匆告别,此去恐因被家长所疑。兄多保重。"随即将卡取出丢入马桶。
肖天明在影楼看着手机短信,苦笑。他写了条短信:"家里准备点衣服吧,变天了。"发了出去,他叹口气掀开窗帘一角。外面一切如旧,他苦笑。谁知道他们藏在什么地方?短信马上回来:"立即回家过冬。"
半个小时以后,肖天明从写字楼后门开着陆虎径直出来。刚刚拐上公路,他就注意到了后面跟踪的车辆。他冷静地看着这辆车跟在自己的侧后方,淡淡笑了一下。但是随即笑容消失了,他看见前面也有一辆车在靠拢自己的车道。这个家什可就不是跟踪那么简单了,肖天明马上意识到恼羞成怒的敌特要下手了!
他加速超车,后面的车也不躲闪直接开始加速。肖天明拿出手机发了报警短信,随即掀起身边的座位。在副驾驶的座位下面藏着一把92F手枪。他单手开车,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夜色当中车流如梭,肖天明的陆虎车如同出山的黑虎嗖嗖就过去了。
周新宇亲自驾车在后面跟着,他面色冷峻。耻辱和愤怒已经将他的内心燃烧起来,按说执行这种行动不用他出面,但是他还是亲自来了。他并不想要肖天明的命,也不敢--处于劣势的团体层层被制约着,犹如被阉割的太监一样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周新宇的目的是警告一下中共,传递一个我们还是有能力的信号。死人是最好别出现的,受伤是最理想的结果。他知道前面这个人不是一般被发展的情报员,是安全部直属的专项行动官员,按照谍战的游戏规则双方对等,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肖天明拐上海边公路,追车还是没有甩掉。对方的车技也很高,不是简单角色。两辆轿车紧紧尾随,他明白过来这是一场老鼠追老鼠的游戏。--但是自己到底是哪个环节暴露的?他还没想出来。和自己一样,廖文枫也是个非常出色的特工,应该不会被抓住什么明显的破绽。
鼹鼠?!
肖天明猛醒过来。
--就在这一走神的当口,对面居然逆行开来一辆摩托车。肖天明脑子一激灵,方向盘下意识右打--这是在大陆养成的习惯,但是在香港行不通了!陆虎直接就开下山崖了!
周新宇急忙刹车,看都不看就拐弯过去了。他不能在这个麻烦地方久留,太危险了。至于下面的人是死是活,他现在是肯定顾不上了。他带着那辆车匆匆离去。
开摩托的显然是喝多了,还带了个小姐。他着急刹车,目瞪口呆摘下头盔,这下酒醒了。原来是墨镜宝哥,他嘴唇都哆嗦。小姐也不闹着开快车了,跟着他下车看着下面的山崖。
海浪拍击礁石,下面黑压压一片。墨镜宝哥咽口唾沫,腿都软了。小姐倒是很有主意,戴上头盔上了摩托车:"宝哥!走啊!警察一会就来了!"墨镜宝哥脸色发白,被小姐拉上摩托车疾驰离开。
下面还是黑压压一片。
肖天明艰难地在礁石之间爬行着,海水冲刷着他额头上的伤口火辣辣的。身后一百多米的地方,已经是警车云集。车摔下山崖直接落入大海,肖天明艰难打开车门游了出来。他上岸以后不敢声张,就是这么在礁石之间爬行找隐蔽的地方。爬着爬着,他昏迷在礁石间,任凭海浪冲刷着。
一双手把他翻过来,摸着他的鼻孔。墨镜宝哥冻得浑身哆嗦,把肖天明悄悄拉上岸躲在
礁石后面:"大哥大哥,我小宝喝多了。我欠你这条命来世再还,你别变厉鬼吓我。我天生胆小经受不起,我这给您磕头了……"
海浪冲上来填塞了肖天明的鼻孔,肖天明被呛着了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墨镜宝哥被吓了一大跳,原来人没死啊?!肖天明挣扎着想推开他,墨镜宝哥抱住了他低声地:"大哥大哥,您别喊!我小宝是偷渡来的,这要让警察抓住了,肯定被遣送回去!"
"曹……小宝?"肖天明从牙缝挤出他的名字就晕过去了。
这下轮到曹小宝发蒙了,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厉鬼,怎么居然知道自己姓曹呢?他壮着胆子借助月光俯下身子仔细一看,脸马上白了:"啊?!"
临时指挥部,楚静冷静地拨着电话,全部都是关机。她转身面对冯云山:"葡萄断线了!"冯云山背着手不说话,脸上是一种冷峻。楚静站起身:"老板,怎么办?"冯云山思索片刻:"你还是打他的电话,五分钟一次!"他转身出去了。
魏处长匆匆走进客厅,冯云山恰好下楼:"怎么样?"魏处长摇摇头:"所有接应地点都没有葡萄的踪迹,他也没给任何一个号码打电话。"冯云山长出一口气,王斌进来了:"出事了!海边公路发生车祸,是葡萄的车!车从悬崖栽进大海!"
"人呢?有没有事?!"冯云山急了。
"失踪了。"王斌说,"香港警方也在寻找车主。"
"是不是他们动手绑架?"魏处长问。
冯云山思索片刻:"无非是几种可能--第一,军情局动手绑架,这个可能性不大,双方现在在香港是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也得有这个豁出去我们对等行动的勇气;第二,真正的车祸,葡萄可能是牺牲了,也可能是真的生死未卜!--无论哪种情况,葡萄都是断线了!"
"我们怎么办?"魏处长问。
"王斌,你继续跟香港警方和黑道的关系周旋,一定要核实车祸的真实情况!"冯云山严肃地说,"小魏,你通过关系在军情局内部查一查到底是不是他们有什么行动!我马上向家里汇报,采取应急措施!"
"如果发现葡萄,我们采取什么行动?"王斌问。
"先汇报给我!"冯云山严肃地说,"如果他落入警方或者黑道手里到都好办,我担心的是他真的落入军情局或者别的境外情治单位的手里!--先按照断线处理,一旦发现葡萄下落要采取断然行动,抢回来再说!但是一定要经过的我的批准,去吧!"
"是。"两人转身离去。
冯云山忧心忡忡,久久看着外面的夜色不说话。
肖天明从昏迷当中醒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很警觉。这是一个破旧的出租屋,他看见有陌生人在给自己敷热毛巾,立即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按倒了就举拳。墨镜宝哥急忙喊:"大哥大哥,别打别打!是我--曹小宝!"
肖天明急促呼吸着,但是手没松开:"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你又怎么来香港了?!"
"大哥大哥,您先松开!"墨镜宝哥龇牙咧嘴地说,"您手下太猛,我这儿疼啊……"肖天明松开他的头发,怒视着他:"说!"
"是这样的,我是偷渡来的。"墨镜宝哥揉着头发说,"这不我去深圳做生意,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介绍我加入了社团。我就来了……"
"你干点什么不好,加入黑社会?"肖天明冷冷看他。
"大哥,我这也不是没出路么?"墨镜宝哥苦着脸说,"像我这种人,在北京也找不到正经工作,大事又不敢犯,小事又不挣钱……我……"
肖天明冷眼看他:"曹小宝,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那点胆子,也敢偷渡?!也敢来香港混黑社会?!--没有人支持你,你那点能力能偷渡?!没有人帮你介绍关系,你个大陆来的小混混,凭什么加入香港黑社会?!"
曹小宝语塞了。
"我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清楚!"肖天明冷冷地说,"你这点伎俩,还瞒不了我的眼睛!"
曹小宝嗫嚅着:"我不是想瞒您,大哥……我没跟我上级取得联系,我不敢告诉您。"
"你还是加入特务组织了?!"肖天明很愤怒,"我们怎么教育你的?!"
"不是不是!"曹小宝着急地说,"我,我不是特务……这么说吧,大哥!我不会对不起祖国的,我,我发誓我要是背叛祖国我生个孩子没屁眼!"
肖天明有几分明白了:"你是公安的特情?"
曹小宝不说话,很久:"这个事情,您回去问林涛涛队长就知道了。我想他不会瞒着您的,你们都是一个阵营的。"
肖天明有几分欣慰:"他不是在市局刑侦总队么?怎么现在主抓特情了?"
"他现在调公安部了。"曹小宝低声说,"主抓特情,打进去拉出来的工作。"
"行啊,你小子!"肖天明苦笑,"行话你都会几句了?"
曹小宝苦笑:"大哥,您现在能信任我了么?"
肖天明认真看他,判断着他话的真伪。很久,他缓缓地说:"做特情,长期潜伏是个很艰苦也很危险的工作。你选择了这条路,其实是选择了一生都在演戏,有哪个环节演不好都会出事的。虽然你是公安的特情,但是你现在其实做的就是和我们性质差不多的工作。你自己要多小心,我也不能告诉你别的更多,千万谨慎!"
"我知道的。"曹小宝诚恳地说,"大哥,我是命不好!我小时候也是个好孩子,做梦都想当警察!但是爹妈死得早,亲戚不管我,我没办法只能去偷。也没学上,初中就退学了。这个警察梦不仅实现不了,反而成了贼。其实我心里比谁都苦,比谁都难受。上次你们抓了我,教育了我,我心里很委屈--我真的不想背叛国家啊!我想做好人,想做警察!你们放我出来以后,我想了好久。是我主动找林队长的,我告诉他我想为公安做工作。"
肖天明静静地听着。
"大哥,我立过功!"曹小宝脸上显出光彩,"我真的立过功!我破获过贩毒集团,我打进去了!我有奖状的,只是不在我手里!奖金我没要,捐给希望工程了!我想更多的孩子应该读书,不要做贼!真的,不信您回去问林队长!我在他办公室看见了自己的奖状,没发给我,都在他的保险柜锁着!希望工程办公室接到过我的汇款,您可以去查的,我用的化名是……'傻鹰'……"一滴眼泪从曹小宝眼中流出。
肖天明心里也是一震,他不说话把手放在曹小宝肩膀上:"我相信你。"
"这次97,公安派了很多人打入香港……"
"别说了!"肖天明制止他,"不该我知道的,我不想知道。"
"有个事情我应该报告你们部门的。"曹小宝擦去眼泪,"但是我一直没找到机会,我已经告诉林队长了。不知道反馈给你们没有,军情局的孙维民一直在社团内部活动……"
"这个情况我知道,有什么更具体的情报没有?"肖天明问。
"他在社团内部收买人,跟侯伯斗法。"曹小宝说,"他想控制社团年轻骨干,大飞把钱交给侯伯了,太子那边我还不知道。经过我手送的钱,大概有十几个老大吧。侯伯是清楚的,在他眼里我是他的人,我都给他报告的。"
肖天明点点头,苦笑:"反间,反反间……江湖的事情一点也不比我们简单啊!老侯那边的态度呢?"
"我不知道。"曹小宝说,"侯伯很沉着,也不说什么。可能有什么措施吧,但是没经过我。"
"他也不会经过你的。"肖天明点点头,"你的身份暴露了吗?"
"我自己觉得,还没有。"曹小宝说。
"如果有危险,你赶紧给林队长报告。"肖天明说,"如果来不及,就通过我们在香港的渠道先撤离。虽然你不是我系统的关系,但是你已经给我们做了工作,我们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
曹小宝脸上是惊喜:"我,我这就算给安全部做工作了?!"
"你上面说的情报很重要,是我们还没有掌握的。"肖天明说,"只是你不是我经营的关系,所以我也不好对你有什么具体的指导。你下面的工作还是要听林队长的指导,我们部门会和林队长沟通,如果取得他的认可,我们会和公安一起经营你。"
"真的?"曹小宝觉得很光荣,"我,我算公安和安全的双重关系了?!"
"现在还不是,不过我们会和林队长沟通的。"肖天明说。
"我曹小宝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曹小宝流出眼泪,"大哥,其实谁真心想作贼啊?我也想学好,可是没有机会啊!林队长和你们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我没文化不知道怎么说……"
"我不清楚你的工作还要潜伏多久。"肖天明说,"你在北京还有没有什么亲人需要照顾的?我们会妥善安排。"
"没有了。"曹小宝摇摇头,突然眼睛一亮:"有一个!大哥你能帮我照顾吗?"
"说。"肖天明问。
"蜂鸟……她还活着吗?"曹小宝问。
肖天明一愣,没说话。曹小宝恳切地说:"如果她还活着,你替我告诉她--我爱她!"
肖天明心里很感动,他点点头:"我会转告的。"
"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爱的女人……"曹小宝哭了,"如果有可能,我想娶她……"
肖天明看着哭泣的曹小宝,没有再说话。这不是他可以左右的事情,所以只能不说话。
"王斌,你准备一下,去见个关系。"冯云山走进屋子很兴奋。
王斌站起来:"谁?"
"你的老熟人。"冯云山笑了,"他也在香港!"
"到底是谁啊?"王斌纳闷。
"林涛涛。"冯云山说,"公安部刚刚跟我们部里联系,让我们准备接人。肖天明在林涛涛的关系手里,很安全,只是受伤了不能走路。不幸当中的万幸!--你去,跟他好好说话!"
王斌没说话,点点头。
"对了,叫楚静一起去。"冯云山细心叮嘱,"去买点糖,你们结婚他都没来!这次把喜糖补上;如果他愿意,我批准你们请他喝酒,不用再汇报了。去吧。"
半个小时以后,香港海洋公园。穿着黑色休闲西服的林涛涛戴着墨镜站在亭子里面看着山下的香港,王斌和楚静慢慢走过来站在他的背影后面。林涛涛不回头,看着城市不说话。
"涛涛。"王斌嗓音嘶哑。
林涛涛长出一口气,不回头。他拿出一个本子写着什么,然后撕下头也不回递给王斌:"这个电话,你就说韩老板约他喝茶。然后你们就跟他单独联系吧,他会把人给你们的。"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王斌黯然地说。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那是你的工作。"林涛涛头也不回地说,"我现在和你从事的工作虽然性质不同,本质是一样的。工作就是工作,不能掺杂个人感情。"
王斌接过那张纸,不说话。
"涛涛,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楚静小心地问。林涛涛不说话,楚静低声说:"涛涛,我和王斌结婚你没有来。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们也不敢去找你,怕你难受。其实……我们也很难受……"
"你们走吧。"林涛涛说,"我想自己安静一会。"
"好。"楚静说,"这是喜糖,是我给你的。"她慢慢地把糖放在茶几上。
王斌和楚静转身走了,林涛涛突然回头:"喂!杨雪怀孕了,下个月就生了!她说想让楚静做孩子的干妈,让我转告你!"
楚静笑了,回头:"我愿意!"
"那我是干爸了?"王斌也笑了。
"你不许做我孩子的干爸。"林涛涛的墨镜后面流出眼泪,"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从小就跟我们耍酷,刚才居然还跟我耍酷……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好酷的……"
王斌冲上来抱住林涛涛,抱得紧紧的:"涛涛--对不起……"
"你也会哭?"林涛涛冷冷地说,只是已经止不住自己的眼泪。王斌紧紧抱住他:"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你们让我慢慢还,慢慢还……"
"下辈子,我不和你做兄弟了……"林涛涛慢慢抱住他,"和你做兄弟,太苦了……"两个发小抱着哇哇大哭,压抑很久的感情在心中流动着。楚静慢慢流着眼泪,看着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彪悍男人的真情流露。
因为工作,他们产生了隔阂和误解;而又因为工作,他们互相理解又互相谅解。--这种工作,到底是什么滋味?
1997年6月30日。
关公红着脸在香雾当中拿着长刀抚着胡须。侯伯神情庄重地上香,身后是诸位头目。
9
进入夜晚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港部队深圳同乐军营,警侦连长林锐上尉身着97夏常服全副武装走出连部。
警侦连全体官兵已经在他的面前站成整齐的队列。
林锐的眼睛在大檐帽下射出凌然的寒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军委主席命令,我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港部队将于今日0时开始正式接管
英军防务,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
战士们戴着白手套手持95自动步枪庄严肃立。
"我驻港部队步兵旅警侦连,将和其余单位的官兵一起组成进驻香港的先头部队!"林锐的声音很高却非常坚定,"我们这先头部队的509名
中国人民解放军官兵将于公元1997年6月30日9时整从皇岗口岸提前进入香港,接管香港防务!"
战士们面色严肃,看着连长一句话都不说。
"你们要记住--"林锐高声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们是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进驻香港的仪仗队!--但是,如果出现万一情况,我
们就是战斗队!"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战士们齐声怒吼,行持枪礼。
"登车待命!"林锐高声说。
战士们纷纷登车。
军情局临时指挥部。军情局长坐在客厅,看着大屏幕电视。他面色严峻。周新宇走进来:"都布置好了。"军情局长点点头,周新宇肃立在
他身边不说话。
他们都在看着电视上的解放军驻港部队开出营门。
"出发!"
电台里面传出先头部队指挥员的命令。吉普车、卡车和步兵战车的发动机开始轰鸣。
林锐坐在吉普车里面,目光有神。士兵们站在卡车上,白手套抓着卡车护栏,右手持着步枪。
在旗手车的引导下,车轮启动了。八一军旗高高飘扬,旗手神情严肃。转出营门,已经是一片欢呼的海洋。
冯云山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大屏幕前面,看着各个方面传来的情报:"通知各个单位,一定要保证香港回归仪式的安全!做到万无一失,哪个
环节出了问题都是要掉脑袋的!"
"是!"王斌回答。
冯云山目光转向大屏幕。
车轮越来越靠近皇岗口岸的白线。
第一辆高举八一军旗的旗手车的轮胎轧过皇岗口岸的白线。八一军旗开始飘舞在香港上空。
侯伯转向社团的头目们:"今天我们要清理内鬼。"
大家都很严肃,看着社团的领袖侯伯。侯伯伸手示意一下,七叔带出来墨镜宝哥。大家都很惊讶,带他出来干什么?
"你现在告诉我,都谁收了军情局大老板的钱?"侯伯的声音很严肃。
墨镜宝哥从未这样严肃过,他慢慢走向人群,站在了大飞面前。
"部里刚刚发来的情报,大老板的地址找到了!"王斌拿过一封电报。
冯云山接过来,仔细看看,再看看手表:"备车!"
"怎么?"王斌很奇怪。
"我去会会这个大老板!"冯云山冷冷地说。
威尔斯亲王军营门口,警戒线外记者云集。上官晴戴着记者证混杂在人群当中,中英军队换防仪式要在这里举行。
"操你妈的!没见过你大飞哥?!"大飞怒喝,"老子是收了黑钱,但是那是侯伯允许的!再看老子砍死你!"
墨镜宝哥笑笑,转向太子。太子面不改色,侯伯说话:"我知道这件事情,太子是我的人。"
墨镜宝哥看看侯伯,笑笑,转向了七叔。
两辆奔驰轿车无声地停在半山别墅门口。王斌下车,冷眼看着别墅,转身打开后车门护着冯云山下来。雷鹏在第二辆车下来,站在车边手
插在兜里。
王斌按下门铃。
铁门开了个洞,里面是一双警惕的眼睛:"找谁?"
王斌把一张名片递进去,里面的人看一眼就晕了。
上面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 冯云山(一级警监)局长"。
"侯伯--"七叔跪下了哭喊出来,"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啊……我错了!我不该收了钱,不报告你……我需要钱啊,我儿子在美国念书……
我不想他再走我们这条路啊……"
"你儿子我来照顾。"侯伯冷冷地说,"只是你养的那两个娘们,社团管不了。"
七叔的脸全白了:"侯伯,你都知道了……"
"老七,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侯伯很痛心地看着他,"我没想到你会背叛社团的利益,为了两个娘们……"
"侯伯--"七叔跪在地下磕头,"你可怜可怜我跟你这么多年,给我条活路吧……"
侯伯看着七叔:"念你跟我出生入死,给你个全尸。你自尽吧。"
执法长老咣地把一把匕首丢在七叔面前。七叔颤抖着手拿起匕首,绝望地看着关公流下眼泪:"想不到我一生忠勇,老了是这么个下场啊-
-"他举起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
侯伯闭上眼睛,几滴血溅在他的脸上。
冯云山穿着黑色干部服,大步流星走进花园。王斌紧紧跟在他侧后方,冷眼看着屋檐下站着的几个年轻壮汉。周新宇站在客厅门口,冷冷
地看着冯云山这个死对头走过来:"冯先生?!不知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我要见你们大老板。"冯云山停都不停走过去,"让开!"
"这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见就见的!"周新宇冷冷地挡在他的面前,"这里不是北京,这里是香港!"
"这里是中国香港!"冯云山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仅是中国共产党员冯云山,还是中国人冯云山!不要说是马上要进驻解放军的香港,就
是在台北,你也别想拦我的路--因为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中国人的土地,我为什么不能来?!"
周新宇冷眼看着他:"冯先生,我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讲究礼数,你到主人家,也不问问主人欢迎不欢迎?!"
"主人?"冯云山冷笑,"可笑!这栋房子难道是你的地产?还是你们大老板的?拿出来房产证明我看看,上面写的是不是你们的名字?!--
我们是同行,所以不要说这么可笑的话!"
周新宇刚刚要说话,里面有声音穿出来:"让冯先生进来!"
周新宇让开,冯云山昂首挺胸走进客厅,王斌踏上台阶被周新宇拦住了:"大老板说了,只让冯先生进去!"
王斌刚刚要说话,冯云山厉声说:"你在外面等着,我就不信--在中国的土地上,谁敢动我?!"王斌在外面站住了,和周新宇怒目而视。
冯云山大步流星走进客厅,军情局长站在客厅背着手看着他。两个多少年的死对头互相冷冷对视着,很多往事带着血腥味道在两个人的对
视之间浮现出来。他们面对各自的照片和材料已经很多年,互相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亲人,因为亲人是不可能知道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的。
过了几分钟,军情局长才说了第一句话:"坐。"
冯云山坐在他的对面,冷冷看着他:"我现在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局长,你也不是T军事情报局局长。我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共产
党员,你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国民党党员!中国人和中国人见面,你还对我设门神吗?"
军情局长也冷冷看着他:"中国人也分类。你们毛泽东说的好--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
"但是在抵御外辱的时刻,中国人是团结的!"冯云山严肃地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军情局长看着他,"这些大道理,你跟我说是没用的。"
"我跟你说的不是大道理,是事实!"冯云山说,"你也很熟悉中国近现代的历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国共两党不计前嫌走到了一起!
在抗日的烽火当中,两党将士谱写了一曲慷慨悲歌!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对外战争已经结束了。"军情局长冷冷地说,"你我之间的内战尚未结束,中原逐鹿虽然我们输了一筹,但是谁最后真正问鼎中华还未
可知也!"
"依照你的智商和军政素质,你总不也会相信贵军总有一天会反攻大陆吧?"冯云山苦笑,"宣传归宣传,你我都是明白人。"
军情局长被噎住了,随即正色道:"我是军人,我的荣誉便是忠诚!上峰既然下了命令,我就要为了完成这个命令不折不扣地努力!"
"对,你是军人!"冯云山冷峻地说,"我不怀疑你对你的上峰的忠诚,相反我很欣赏你的这种忠诚!这就是我今天来到这里的原因,因为我
相信你对自己职业的忠诚!只有忠诚于自己职业的人才说得上是一个真汉子,我敬佩真汉子!"
军情局长骄傲地抬着头,对一个军人最光荣的褒奖莫过于来自他的敌人。
"但是你是中国军人!"冯云山看着他的眼睛说,"无论你的头顶是八一军徽还是青天白日,你都不能回避这个事实!--中国人民解放军和中
国国民革命军,都是中国军人!虽然两支军队多少年都是敌人,但是有一条是一致的--抵御外辱,保卫中华!你能说不是吗?!"
军情局长急促喘气,不说话,眼神却恨不得杀了冯云山。
"你的履历你自己很清楚,不用我来复述!"冯云山看着他说,"我就是看得起你是一个热血军人,是一条中国汉子,才今天跟你坐在这里对
话!如果你是一个软骨头,是一个卖国贼,我冯云山绝对不跟你说一句话--因为你不配!"
"你怎么就知道共产党不是卖国贼?!"军情局长被刺激了怒吼,"你们出卖国家利益给苏联共产集团,你们……"
"有吗?"冯云山冷笑,"不要光喊口号,拿出证据来!--1959年,西藏发生武装叛乱,是哪个军队保卫了国土不被分裂?!1962年,印度侵
吞我领土,是哪个军队自卫反击,教训了他们?!1969年,前苏联侵占我领土珍宝岛,是哪个军队奋起还击,保卫了祖国领土?!1974年,是
哪个军队奋勇抗战收复西沙群岛?!1979年和1984年,是哪个军队面对不断蚕食我领土的暴行,浴血奋战,将祖国领土保护完整?!整整十年
,在那片南疆的土地上我们牺牲了多烈士?!1988年,南沙群岛发生领土争端,又是哪个军队捍卫了祖国和领土主权尊严?!--你是军情口的
大老板,这些事实你难道不知道吗?!在祖国需要的时候,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解放军什么时候没有挺身而出,用自己的鲜血来捍卫着我们
中华民族的尊严和中国的利益?!"
"那是我们鞭长莫及!"军情局长急了,"如果我们在,也一样会捍卫国家尊严和民族利益!"
"对,我不怀疑你们作为中国人和中国军人的爱国之心!"冯云山冷峻地说,"1974年,南越海军入侵西沙群岛,你们蒋先生曾经拍案而起:
'如果中共不出兵,我就出兵!'并且发表了中国领土不容侵犯的声明!--当然我们肯定是出兵的,当我海军四艘新式导弹护卫舰意欲通过海峡
前往西沙,蒋先生曾经指示:'西沙战事紧。'于是我海军编队不仅顺利通过海峡,而且还得到贵方海军探照灯引导!这些都是全体中国人看在
眼里的不争的事实,我不怀疑你们的爱国心!"
军情局长心里舒服了一点。
"但是我现在要质问你!"冯云山拍案而起指着军情局长的鼻子:"1997年,被英国殖民者强行占据100多年的中国领土香港,马上要回归祖
国怀抱!在这个全体炎黄子孙扬眉吐气的时刻,你--又对祖国做了什么?!"
这一拍,门口的周新宇已经拔出手枪冲进来。王斌紧跟着进来,周新宇举枪对准冯云山,王斌挡在身前举抢对准周新宇。冲进来的几个年
轻特工都拔出手枪对准王斌和冯云山,双方剑拔弩张。
"把枪放下。"冯云山命令,"我倒是要看看,他有没有胆量做一个卖国贼?!"
"杀了你就是卖国贼?!"周新宇眼睛冒火。
"我奉命保卫英国强占的殖民地香港顺利回归祖国怀抱,此时此刻我保卫的是中华民族的利益!"冯云山冷峻地说,"杀了我,你们都是卖国
贼!谁在这个时刻破坏香港的顺利回归,都是卖国贼!"
周新宇语塞,但是枪还是没有放下。
"把枪都放下,出去。"军情局长冷冷说,"我和冯先生还有话没说完。"
周新宇收回枪,带人出去了。王斌也把枪插回去,看看冯云山也出去了。
门又关上了,两个多少年的老对手再次单独相对。军情局长不说话,冯云山看着他的眼睛:"我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我知道你接到
你的上峰的命令!--你执行命令,是一个合格的军人;但是你破坏中华民族的利益,就是一个卖国的军人!什么是中华民族的利益,你现在应
该很清楚!"
军情局长苦涩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你一定在奇怪一件事情,为什么我们的暗斗你们一直在下风?"冯云山冷笑,"你们一直在受到我们的强力压制,是因为你们没有经验没有
资金还是没有人才?--不,都不是!是你们没有民心,懂吗?!民心!不是没有那个方寸之地的民心,而是全球华人的民心!谁保卫中华民族
的利益,谁就有民心!这一点,你大老板难道没有想过吗?!--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只要香港回归出那么一丁点事情,你们军情局马上就是
丧家之犬,人人喊打!你就是第一个被扔出来让大家辱骂的汉奸卖国贼,就是你死了,你的灵魂也会被钉在民族的耻辱柱上让所有炎黄子孙唾
弃!"
军情局长坐稳了,但是脸上还是抽搐了一下。
"你自己来做选择--是做一个真正的中国军人,还是做一个汉奸卖国贼?!"冯云山坐下来看着他,"选择就在一念之间,却可以决定你终生
的命运!"
军情局长闭上眼睛,叹口气。沉默当中,他挥挥手。周新宇自己进来了,颔首:"老板?"
"中止飓风专案。"军情局长疲惫地说。
"是。"周新宇并不意外,相反有一分欣慰。
"听说冯先生围棋下得不错?"军情局长睁开眼睛,"难得我们相见,此一别估计一生再也没有机会--你我既然惺惺相惜多年,对弈一局如何
?"
"好,我们就在这里对弈,静待香港回到中国人的怀抱!"冯云山爽快地说。
一副围棋摆上来。冯云山执黑先走,落下一子。王斌和周新宇站在各自的领导身后,背手跨立,四目相对都在冒火。
棋盘上,黑白分明,智慧的战争在沉默当中展开。
大屏幕上,威尔斯亲王军营已经是灯火通明,换防仪式即将开始。
时针指向公元1997年6月30日23时50分整。
香港威尔斯亲王军营。
无数电视记者和摄影记者在警戒线外举着自己的家伙,准备纪录这个历史的时刻。中国人民解放军接管驻港英军香港防务事务仪式。
英军卫队已经在那里站岗。门口有两名英军哨兵,卫队由20人组成。除了卫队长和副卫队长,海陆空卫兵各6人。
中国人民解放军三军卫队已经在门外集合完毕,卫队长和副卫队长以及18名卫兵和2名哨兵都整装待发。
全世界都在等待这个历史的时刻。
23时52分,英军卫队长下达口令。英军卫队扛着步枪齐步走向预定交接位置,典型的英式步伐踏在这块即将失去的殖民地上。
23时53分,英军卫队到达预定交接位置,转向中国人民解放军卫队站好。
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看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卫队。
年轻的卫队长林锐上尉高声下达口令:"全体都有--齐步--走!"
在他的带领下,穿着黑色马靴肩扛56半自动礼仪步枪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卫队齐步走向预定交接位置。
中国军队的脚步踏上威尔斯亲王军营。
"敬礼--"英军卫队长高喊。
哗--英军卫队行持枪礼。
全世界的眼睛都在注视这个面孔黝黑虎虎有威的中国年轻卫队长。大檐帽下他的眼睛是神圣的。
上官晴混杂在记者当中,举起了长焦照相机,这是一个伪装很好的无声手枪。
香港街头,正在人群当中看大屏幕的徐睫睁大眼睛看着林锐。
"你太棒了……"徐睫流着自豪的泪花。
林锐昂首挺胸,带着中国军队的威风大步走着。
"怎么了?"跟她在一起的中年男人问。
"他就是我的男朋友!"徐睫幸福地哭了,"我为他自豪!"
上官晴拨开长焦相机的开关,这是无声枪的保险。她的镜头对准了林锐的胸膛,右手食指按在快门上。
全世界都在看着这个年轻的中国陆军上尉。
上官晴的手机在震动,她顾不上了,还是在准备射击。但是又开始震动,她伸出左手在摄影背心摸出来按下短信息一看:"中断。"她愣了
一下,随即又一条短信过来:"无条件,中断。"
她不再犹豫,关上相机开关。
23时58分50秒。
英军埃利斯中校终于张开嘴高喊:"林锐上尉,威尔斯亲王军营现在准备完毕,请你接收……"
林锐冷冷地看着他。
埃利斯中校的声音变得嘶哑:"……祝你和你的同事们好运,顺利上岗。上尉,请允许让威尔斯亲王军营卫队下岗。"
林锐冷冷看着他,张开嘴喊出中国军人压抑了一百多年的声音:
"我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驻香港部队接管军营!你们可以下岗,我们上岗!--祝你们一路平安!"
周新宇眨巴眨巴眼睛,忍住眼泪,但是眼圈明显红了。王斌看着他的眼睛,眼中的严厉少了一些。周新宇稳定住自己,严肃地盯着王斌的
眼睛。两个人精神和意志的较量中场休息了一下,继续进行。
棋盘上已经是风云变幻,杀声震天。
两个较量多年的老特务都是围棋高手,思维都属于大智慧。
在林锐等中国人民解放军卫队的注视下,英军卫队撤出威尔斯亲王军营。门口的英军哨兵跟着离去,中国哨兵上岗。
"礼毕--"林锐高喊。
刷--中国卫队手中的56半自动礼仪步枪放下。
23时59分57秒。
林锐高声命令:"半面向右--转!"
中国卫队半面向右转,面向旗杆方向肃立。
林锐高喊:"敬礼--"
刷--他的右手贴在了帽檐上。
中国卫队行持枪礼。
公元1997年7月1日0时整。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在香港威尔斯亲王军营响起。
五星红旗冉冉在林锐面前升起。
林锐的右手在行着最标准的中国军礼。
陌生却又熟悉的五星红旗在上官晴的眼前升起,陌生却又熟悉的雄壮旋律在上官晴的耳边响起。她愣住了,脸上却默默流下眼泪。
奇怪?她自己不明白,怎么会流泪呢?
香堂里面,尸体已经拖走,血迹已经擦去。侯伯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悲凄,变得严厉。他看着墨镜宝哥,墨镜宝哥心有余悸腿都发软。侯伯
淡淡地问:"还有哪个是内鬼?"
墨镜宝哥慢慢走到执法长老面前,站住了。
众人大哗,这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他会是内鬼?!
啪!冯云山下了一子,军情局长苦笑:"围棋你也不肯输给我?"
"只要有人,就会有斗争!"冯云山冷笑道,"我们的关系没有任何改变,你我还是敌人!"
"这是不变的事实!"军情局长靠在沙发上说,"我们对外或许一致,但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敌对关系是不可能现在改变的!以后我们的斗争,
还是你死我活的!"
"告辞了!"冯云山站起来抱拳,"我和你不能握手,我没有和敌人握手的习惯--但是你是中国人,我用中华民族的传统礼节告辞!"
"送客。"军情局长也站起来抱拳,"冯云山,我们真正的棋还没下完!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手下留情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敌人!--你我斗争多年,互相都很了解。我期待有一天我们能够真诚合作,共同保卫中华,抵御外辱!"冯云
山冷笑,"告辞了!"
冯云山昂首挺胸出去了,王斌紧紧在后面跟着眼神注视四周。
军情局长看着冯云山的背影,周新宇站在他的身边。军情局长久久不说话,许久叹口气:"如若不是阵营敌对,此人该是我的知己。造化弄
人哦!"
执法长老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墨镜宝哥。
"你不要乱指认!"大飞急了,"操你妈的大圈仔!老子砍死你--"众人急忙抱住他。
"你收的最多。"墨镜宝哥看着执法长老毫不退缩。
执法长老岩石一样的脸变得复杂起来。
"你是真正的内鬼!"墨镜宝哥盯着他说。
执法长老长叹一声:"侯伯,此言不虚。"
侯伯没有惊讶,他早知道答案。执法长老的身躯晃动一下,站直了。太子拔出手枪对准了执法长老的脑袋:"把武器慢慢拿出来。"执法长
老默不作声地拿出自己身上的手枪,丢在桌上。
"这是侯伯的命令,我接管执法长老职位。"太子冷冷地说。
"侯伯,兄弟一场,我跟你说句话。"执法长老转向侯伯。侯伯面不改色:"说吧。"
执法长老慢慢走近侯伯,突然从袖子里面甩出匕首刺向侯伯。太子的枪同时响了,执法长老后脑直接开花。
墨镜宝哥吓瘫在地上。
香堂变成了刑场,几个小时之内连杀两人。
"人一旦有了贪念,便会背叛。"侯伯冷淡地说,"国民党八百万美式装备,为什么干不过土八路?--因为腐败!"他看着大家:"腐败是万恶
之源,一个政党腐败会丢掉江山,一个社团呢?会丢掉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我们社团从今天开始要严肃纪律!你们记住,不该拿的钱一旦拿
了,就是自己跨进了鬼门关!"
大家都不敢说话。
侯伯转向了墨镜宝哥,墨镜宝哥心里有鬼还是瘫在地上打哆嗦。侯伯淡淡地说:"你立了大功,今天开始就是蜘蛛堂堂主。"墨镜宝哥咽口
唾沫,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活过这一劫。
公元1997年7月1日06点整。
"开进!"驻港部队司令员下达庄严的驻港命令。
以光荣的"大渡河连"为前导的步兵旅车队高举香港民众赠送的"威武之师,文明之师"的牌匾在文锦渡口岸通关踏上香港大地。
6架迷彩色的直-9武装直升机编队掠过深圳河,出现在维多利亚海湾上空。
10艘海军舰艇从深圳妈湾港码头出发,在海面劈开漂亮的浪花。香港海域停泊和路过的船舶争相向驻港部队海军编队鸣笛致敬,信号兵用
灯光打出"香港,你好"的国际信号。
舰艇驾驶舱,年轻英俊的中国海军军官在海图上抹去了"香港"下面的"英占"二字。
公元1997年7月1日8时45分,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港部队各梯队依次进入香港威尔斯亲王军营、赤柱军营、山顶白加道三军司令官邸、金钟皇
后军营、半山般威军人宿舍、柯土甸道枪会山军营、九龙塘奥士本军营、歌和老街高级军官官邸、昂船洲岛海军基地、元朗稼轩庐军营和潭尾
军营、粉岭新围军营和大岭保靶场、大山奥山大奥海军观察站等14个军营。
中国政府恢复对香港行使主权,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山头上,冯云山看着山下的香港。王斌站在他身后给他披上风衣:"风大。"
冯云山笑笑,看着下面的香港繁华安详的城市很欣慰:"你知道香港回归意味着什么?"
意味什么?王斌一愣,他当然可以顺口说出很多意义。但是他明白,冯云山绝对不是想听他说套话。
冯云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一种严肃:"中华民族的光荣和梦想!"
王斌反应过来了,最简单的往往就是最确切的。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冯云山转向身后的轿车。
王斌看着香港一如往常,一股豪情也涌现出来。是的,不仅是他们这些情报干部的,也是中华民族的--光荣和梦想!
"先生们女士们,本次航班马上就要到达中国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请大家系好安全带,客机马上就要降落了。"空中小姐中英对照的声音温
柔地传出来。机舱里面没有来过北京的外国旅客都兴奋起来,在舷窗张望下面议论纷纷。
上官晴把杂志合上交给空中小姐,系上安全带。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开始扑通扑通跳。怎么回事呢?自己从未来过北京啊?她稳定住自
己闭上眼睛,客机已经开始降落了。
首都机场大厅,上官晴拉着手提箱走出通道。迎面迎接的旅客当中有一个举着大牌子"欢迎宋晴老师",上官晴看过去。那个戴着眼睛的中
年女老师快言快语:"哎呀,宋老师吧?我是戏剧学院学生处祝老师!你叫我祝妈就得!学院委托我来接你,车就在外面!路上辛苦了!"
上官晴无力地笑笑,她有点头晕。祝妈拉着她就出了大厅:"学院领导已经准备给你接风洗尘,走走走!哎呀可盼着你来了!你这一加盟,
我们戏剧学院的教师队伍又壮大了!"
上官晴出了首都机场大厅,站在外面直晃。她四面看着,怎么如此熟悉?!自己根本没来过啊?!怎么会这样熟悉呢?!她摘下墨镜,眼
前的一切都变得彩色了。她左右仔细看着,抬起头看北京的蓝天。
一架客机飞过,不留下一点痕迹。
"宋老师第一次来北京吧?"祝妈还是快人快语,"北京跟美国不一样,没那么繁华,不过现在发展的也不错!北京的胡同那是全世界都有名
的,咱们戏剧学院就在棉花胡同39号!那是北京保护最好的胡同旅游区了!"
上官晴头发晕,就这么上了桑塔纳。
车在高速公路上开,祝妈还在说着:"北京的发展这些年很快,你看看这机场高速现在居然有时候也是水泄不通!现在来北京玩的人很多,
郑小姐在美国应该听人说过吧?--哎哟!对了,还有北京的房子,现在贼贵!据说跟发达国家首都差不多了,也不知道是现在有钱人多了还是
大家不用住房子了?反正没降价只见涨价!"
上官晴看着窗外的景色哗啦啦过去,脸色苍白。
车进了三环,上官晴仔细看着外面,熟悉而又陌生。她睁大眼睛,怎么会这样?这明明是敌后啊?怎么会比台北还让自己有亲和的感觉呢
?好像自己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很长时间一样?
"北京这堵车啊,是最没办法的!"祝妈还在唠叨,"你说这规划也没远见,到处都堵车!私车也越来越多,这堵车也越来越严重!在北京办
点什么事儿,都得准备一天的时间!"
上官晴听着祝妈的唠叨,仔细看着外面。
车拐进胡同,青色的砖墙狭窄的柏油马路,还有灰色的电线杆子和空中横过的电线。上官晴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呆呆地看着外面的胡同,
不时地有衣着时尚的男孩女孩经过。祝妈唠叨着:"看,这个就是棉花胡同!宋老师你记住了,咱们外面这条大街叫兵马司,往西边拐就是棉花
胡同!咱们学院是棉花胡同39号!胡同有路标,上面写着戏剧学院小剧场呢!--哎!那是谁啊?刚出学院门口就手拉手?!咱们正申请211工程
呢知道不知道?!要是被检查团看见还得了?!赶紧松开!"
那对男女学生急忙松手,那个黝黑瘦消的男孩嘿嘿笑着对车里说:"祝妈,不知道是您老人家驾到啊?这不我们松开了松开了,我们学好!
"
"小庄,又让我抓住你了!"祝妈停住车对外面严肃地说,"你说说你啊,一天到晚胡晃什么呢?"
"祝妈,得得得我错了!"这个叫小庄的男孩急忙摆手,"我错了还不成?我去人艺看戏去了,回见您呢!"
"导演系的,叫小庄。"祝妈开车说,"刚刚一年级就淘的要命,这孩子以后怎么得了?"
上官晴没说话,好像有什么心事。祝妈接着说:"咱们胡同对着的是锣鼓巷胡同,中间分开了!北面的呢,叫北锣鼓巷;南面的呢,叫南锣
鼓巷!跟咱们胡同平行的呢,是鱼儿胡同和桔子胡同……"
上官晴的脑子被"桔子胡同"四个字打了一下,彻底蒙了。她呆呆看着外面胡同,张开了嘴。很多混乱的念头浆糊一样在脑子里面转动着,
但是却理不清楚头绪。
车拐入校门停在办公楼门口,祝妈下车:"到了!这就是咱们戏剧学院,亚洲最好的艺术学院之一!"上官晴戴上墨镜下车,看着小小的校
园:"这么小啊?!"
"是啊,全国最小的大学啊!"祝妈说,"占地25亩!没有比这个再小的大学了,谁让咱们在这个风水宝地呢?不过咱们在玉泉营刚刚分了块
新地方,以后大专就搬家到那边!这里只有本科和研究生,也还够用!走吧,学院领导和导演系的老师都在楼上会议室等着呢!"
上官晴跟着祝妈上楼到了导演系会议室,这是个空间不大四周都是长沙发的简单房间,带着戏剧学院多少年养成的简朴厚重的艺术气息。
负责教学的副院长代表学院对应邀从美国纽约大学戏剧系来华讲学的美籍华人宋晴博士,希望她能很快适应北京喜欢北京,给戏剧学院导演系
的教学注入新的活力。导演系主任逐一介绍了导演系的老师们,大家对和宋晴女士一起共事表示了热烈欢迎。
随即,上官晴就被安排到学院留学生公寓的一个单间。学校小所以没有招待所,上官晴神情恍惚被大家认为是时差原因,所以都没有在意
。寒暄过后,祝妈就离去了,桌子上放了北京地图和一张戏剧学院食堂的饭卡。
上官晴把自己扔在床上,她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不仅是从北美飞到北京的旅途劳累和不同时区的时差,还有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浆糊一
样的脑子。她必须让自己清楚过来,才好更好适应"宋晴博士"这样一个角色。当然,她的博士学位不是假的,只是她自己知道在读博士之前的
履历完全是虚构的。她的名字叫上官晴,是T军事情报局的上尉谍报员,此次是由于她在法国巴黎戏剧节带去的莎士比亚经典剧目受到一致好评
,才应邀受到中国戏剧学院的邀请来到北京讲学的。
这是无心插柳,原来并没有让她在北京潜伏的计划。但是她的上级周新宇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潜伏北京的机会。没有给她更具体的任务
,先潜伏下来再说,最多是搜集大陆文学艺术和意识形态流域的文化情报,至于下一步怎么办看她潜伏的状态如何再做决定--在中国大陆可以
得到不被怀疑的潜伏身份太难了,她不被怀疑的先决条件就是居然得到大陆戏剧学院的邀请来华讲学。既然是大陆邀请去的,那么安全机关怎
么也不会主动怀疑到她的身上。
这说明她的掩护身份确实作的不错,已经可以在学术上有所造诣了。
或者用戏剧艺术的行话说,角色已经"死"在演员身上了。
"不行不行,这学名得我起!"林涛涛笑着抢过杨雪手里的婴儿,婴儿看着他的黑脸哇哇直哭。杨雪赶紧拉他:"你看看你!没德行,赶紧给
我!你把孩子再吓着!"林涛涛嘿嘿笑着给了杨雪,杨雪熟练地哄着孩子:"哦--哦--宝宝不哭,妈妈抱--"但是婴儿还是哇哇大哭。
楚静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当中带着红晕伸出双手:"给我吧。"说也奇怪,婴儿一到了楚静手里马上就安静了,咕咕着很舒服伸手抓楚静的
脸。
"唉--"杨雪无可奈何,"还是亲妈好使,干妈不好使哦!"
"王斌什么时候回来啊?"林涛涛就问,"这孩子出生还没见过爹呢!他这个爹可不合格,不合格!我看这孩子喜欢我,干脆我抱回家算了!
"
"那我也得舍得啊!"楚静笑着说,"这可是我身上的肉,坚决不给!"
"等他回来了,女儿就不认爹咯!"林涛涛逗着孩子,孩子又哇哇哭。杨雪急忙拉他起来:"你就别吓唬孩子了,再给孩子留下点什么心理阴
影?边儿去边儿去!"
陈点点还是那么学生打扮进来了,抱着花儿提着营养品笑着说:"真热闹啊!你们都在啊?--静静姐,这是你女儿啊?真漂亮啊,跟你一样
!"她把花儿和营养品放在桌上伸出手:"来,阿姨抱抱宝宝!"
婴儿现在成了小明星,格格笑着被陈点点抱起来亲着,婴儿也真的不认生。林涛涛笑道:"女人天生是母亲,果然没错啊!别看咱们点点年
纪小,这妈的派头也是实打实的啊!"
陈点点脸红了一下,抱着婴儿低着头:"还正科干部呢,林大哥你还开我的玩笑!"大家哄笑,林涛涛反而不好意思了:"我这不也随便一说
吗?天明不也正科干部吗,你是政法战线正科干部家属,我这不算过分!"
"静静姐,我跟你说点事儿。"陈点点红着脸把孩子递给杨雪,自己坐在楚静旁边,"怀孕都得注意什么啊?"
"哟!哟!"楚静睁大眼睛抓住陈点点的手,"你怀孕了?!"
"可能吧。"陈点点赶紧搪塞,"我还没去检查呢!"
"哎呀,点点也要做妈妈了!"杨雪也高兴了。陈点点更不好意思了:"这还没确定呢!"
林涛涛嘿嘿笑着刚刚想说话,就被杨雪往外推:"去去去!女人的事儿你瞎掺和什么?去超市,按我给你的单子买东西去!别在这儿碍事儿
!"林涛涛被推出门外还在笑着:"点点我跟你说啊,这个干爹我还得当啊--"
咣!杨雪已经把门关上了,她回头笑着:"点点,跟姐姐说--是不是想吃酸的?"
日本东京街头。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王斌把手里的玉米粒撒给面前的群鸽,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家里问你,是不是需要回去过冬?我们可以安排。"
背对他坐在后面的长椅看报纸的廖文枫:"我母亲已经去了英国我姐姐那里,你们看情况
给予保护。如果我有不测,你们帮助转移到大陆吧,她想叶落归根。作为儿子,我不能让她现在回去,是我不孝。"
"你自己呢?"王斌淡淡地问。"你已经被军情局怀疑了,再呆下去有什么特殊作用吗?"
"局势正在恶化。"廖文枫说,"岛内政治风云瞬息万变,军情局内部也是人心惶惶。大老板已经被新政府排斥,正在办理退休手续,局里一
批干部都受到新政府排挤。这是乱世,乱世是可以做文章的。"
"周新宇呢?"王斌问。
"他也受到排挤,要从核心被踢出去了。"廖文枫说,"我们这批干部都是政治立场非常坚定的,也可以说是热血军人。虽然他长期以来从事
对大陆的敌对谍报工作,但是他还是坚持一个中国的信念的。这样的干部,新政府是要换血的,不然对自己政权巩固不利。这次新政府换届,
对他打击很大,可以说多少年赖以支持的政治信仰已经崩溃了。我分析,民主换届对他打击并不大,他也懂得忠于国家超过忠于党派的道理,
他这样愚忠的军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对他打击最大的,是新政府的政治倾向,这种卖国行径是他深深憎恶的。我分析,在这种情况下对
他进行策反可能会有效果。"
"对周新宇还是要慎重。"王斌说,"虽然我不怀疑他是热血军人,但是他长期和共产党为敌,这种思维模式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我们
当然不拒绝任何想为了祖国统一大业做贡献的人,哪怕曾经是我们的敌人--但是必须要经过慎重的观察和考察,不然可能适得其反。"
"我明白。"廖文枫点头。
"家里会做个分析出来。"王斌想想说,"如果周新宇有策反可能,我们会统一谋划。周新宇是个出色的情报干部,这一点我们也很清楚--但
是他的这种出色是建立在我们同志的鲜血上的,这一点也必须明确。他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放弃自己的思维模式,和我们走到一起的。"
"我跟他是新兵连的把兄弟,我可以侧面试探一下。"廖文枫说。
"周新宇和你不一样,虽然你们都是热血军人。"王斌想想说,"你一直在作战部队,参加特务训练也是几年前的事情。周新宇则不同,他从
新兵连结束就是在做特务工作,多少年的情报工作养成了他的诡秘低调的个性。他跟我们共产党之间是有血海深仇的,他手上有我们不少同志
的血。我倒不是说他不能跟我们走,而是必须要对他进行系统的研究之后再做判断。不然,我们可能还要付出新的惨痛代价。--他也有可能不
给新政府服务,也不愿意跟我们合作而最终选择退出这个战线。这个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廖文枫笑笑:"你不是军人出身,不理解战斗对于军人的意义。我敢说周新宇绝不可能终老南山,他不适应的。--一个军人的生命就是战斗
,但是军人不是雇佣兵,军人是为了政治信仰战斗的。我是真正的军人,周新宇也是;我敢说他不会为了台独的政治信仰战斗,他一直赖以支
持自己的是忠诚党国的梦。现在这个梦已经彻底破灭了,他正在一种痛苦当中。给他指明一条崭新的战斗道路,虽然他未必会现在答应,但是
我敢说他肯定会认真思考,不像从前那么立场坚定。"
王斌静静听着:"你的判断或许是正确的,但是家里不会同意你现在冒险的。你已经做了不少工作了,不要太累着自己。"
廖文枫点燃一根烟:"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们这种人的心,真的。我们是中国军人,却不能为了祖国抵御外辱战斗,甚至要做阻止祖国
统一的炮灰。我们和世界上所有的军人一样,忠诚勇敢,但是我们到底为什么战斗?我想很多人都在痛楚,尤其是现在。一天又一天,强大中
国的梦距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算什么中国军人?中山先生和蒋先生若天上有灵,会对我们失望的。"
王斌不说话,此时他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本质上,我们和海峡对岸的军人是一样的。"廖文枫的眼睛炯炯有神,"我们不是汉奸,不是卖国贼,不是台独的炮灰!--虽然我现在是这
个身份,但是我可以不客气地说:我并不惧怕和解放军战斗!但是我要明白我为什么战斗?!如果是为了统一中国强大中国的不同政治主张,
我想我会毫不犹豫;但是为了这个岛脱离中国?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去做这种卑鄙卖国贼的炮灰!"
王斌点点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不掌握周新宇……"
"周新宇和我本质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一起当兵的。"廖文枫说,"虽然他可能从事情报工作的时间比较久,因此心计比我多脑子比我活--但
是我敢说,他绝对不可能出卖民族利益!"
王斌静静听着,许久:"策反周新宇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他老奸巨猾,精明干练。他或许并不出卖民族利益,但是思维的惯性很可能让
他把你交出来给上司,因为你说过他是愚忠的那种人。愚忠这俩字,足够他办傻事了。"
"如果那样,照顾我的母亲。"廖文枫淡淡地说。
"这个事情,你容我跟家里慢慢商议。"王斌说,"你要明白,你可能得到的结果是什么?"
"我?"廖文枫淡淡一笑站起身,"一个乱坟岗。"
他收好报纸,孤独地走向车水马龙的大街。王斌没有去看他的背影,只是看着面前洁白的鸽子。鸽子们咕咕叫着转着黑色的眼睛,吃着玉
米粒,似乎不知道人间的忧愁。王斌苦涩地笑了一下,起身默默走向公车站。
戏剧学院的教室其实就是排练场,大家环成一个圈坐着,看着中间的上官晴。上官晴长发扎着马尾巴,笑着看着年轻的学生们:"中央戏剧学院,是我久闻大名的一个艺术圣殿。很高兴有机会来到北京,来到你们中间。你们都是导演系的一年级学生,能够考到这里学习真的很不容易。我看过你们的资料,有的还很有文学修养。"
年轻的男孩女孩看着从美国来的漂亮老师,认真听着。
"莎士比亚,是我们戏剧界的一个不变的经典,也是一个传奇。"上官晴笑着说,"我来到这里,和你们一起研究莎士比亚,学习莎士比亚。我们'莎士比亚戏剧工作室'今天就算正式开始了,我想你们都读过莎士比亚的剧本吧?"
大家都说读过,小庄在里面想着什么走神了,没说话。
"小庄。"上官晴点名,"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小庄回过神,笑笑。"我没看过莎士比亚。"
"你没看过莎士比亚?"上官晴有点惊讶。
"对,我没看过莎士比亚。"小庄笑笑,"宋老师,很奇怪吗?"
"有一点吧。"上官晴笑笑,"那么你喜欢谁的戏剧呢?"
"没我喜欢的。"小庄很平淡地说,"我喜欢我自己的戏剧。"
"在哪里?我可以看看吗?"上官晴好奇地问。
"我还没写出来。"小庄说,大家一阵哄笑。上官晴也笑了:"你多大了?"
"17。"小庄说。
"好,有志气!"上官晴笑笑说,"我会记住你的名字,希望以后可以看到你的戏剧。--不过现在,我想你还是学生,还是要好好学习莎士比亚的。你没看过,怎么知道他写的不好呢?对不对?"
小庄笑笑,没怎么说话。这是个小大人性格的孩子,不好多说话。上官晴看着大家:"现在,我们来安排一下莎士比亚工作室的工作日程。你们这个学期就是跟我进行莎士比亚专项研究和导表演学习,我希望在学期末的时候可以进行经典剧目片断的公开演出。我选择的剧目是《哈姆雷特》、《罗米欧和朱丽叶》、《仲夏夜之梦》,从这三个经典剧目当中选出三个片断,分AB角进行排练。在这个过程大家熟悉一下经典剧目的导演方法和表演技巧……"
教室里面,学生们已经开始做简单的对话游戏。上官晴认真看着,不时地打断做着说明,她的国语本来就很标准,不知不觉当中变得带有北京话的味道:"好!非常好!注意体验,注意台词与台词之间的情绪转换!气息,气息很重要!全身心投入,去感受!……"
休息时间,上官晴在喝咖啡。她身边围了一群学生和她说话,一个28的白胖子笑着问:"宋老师,你是北京人吧?"上官晴笑笑:"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我第一次来北京。"白胖子就笑道:"那您这北京话真地道!说的跟北京人一样!"
"你是北京的吗?"上官晴脑子有点晕。
"不是,我南京的。"白胖子笑眯眯地说,"原来是江苏人艺的演员,工作以后考的。"
坐在边上看莎士比亚戏剧的小庄笑了一下,白胖子看看他也乐了:"庄作家,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莎士比亚,蛮有意思的。"小庄笑笑说,"比我想象的好看。"大家就一阵哄笑,上官晴也笑了:"怎么他们都叫你作家啊?"白胖子笑笑:"他真的是小作家,出过书的。"上官晴惊讶地:"是吗?"
小庄笑笑:"过去的事情了,别提了。"他从书包拿出一本书,递给上官晴:"这是我的,宋老师如果有时间可以看看。"上官晴接过来,看看封面:"《闪亮的日子》?你写的小说?"小庄笑笑:"过去的,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莎士比亚是大师了。"
上官晴也笑笑,随手翻着小说。小庄继续看着莎士比亚的戏剧,不由自主地念出来:"生存或毁灭, 这是个必答之问题--是否应默默的忍受坎苛命运之无情打击?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 并将其克服。 此二抉择, 究竟是哪个较崇高? "他眼睛发光,看着剧本恨不得吃进肚子。
上官晴笑了,她很满意这样的效果。随即,她拍拍手:"上课!小庄,你来做哈姆雷特,试试看!"
小庄笑笑,站起来把剧本合上。上官晴很诧异:"不用看台词吗?"
"我已经背会了。"小庄笑笑,自信地说。上官晴惊讶地看他,小庄站起来坦然面对面前的女生,台词声音阴阳顿错:"生存或毁灭, 这是个必答之问题--是否应默默的忍受坎苛命运之无情打击?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 并将其克服。此二抉择, 究竟是哪个较崇高? ……"
上官晴满意地看着黑且瘦的小庄,露出笑容。
穿着便装的军情局长看着自己收拾一空的办公室,看着那面"国旗",苦笑一下。周新宇军容齐整站在他的面前:"局长。"
"怎么,你要送我一程?"军情局长淡淡地笑。
"我开车送您。"周新宇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情绪,庄重敬礼。军情局长苦笑:"我已经
退出现役了,你不用像我敬礼。"周新宇喉结蠕动一下:"那您也是我的长官,我永远尊重您!"
"你这样会被新局长记恨的。"军情局长淡淡地说,"我已经老了,你还年轻。你的路还很长,不需要陪着我了。现在局里面很动荡,正是新旧交替,未来如何发展现在都还没有定数。你要把握好自己的前途,尤其是你早已被他们认为是我的亲信--这个时候更要摘清楚自己,不然你往后不好走的。"
"不是认为,而是我就是您的亲信。"周新宇脸色铁青,"我并不是不懂事,也不是不服从上峰命令。我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是要我放弃我的政治信仰,我做不到!"
军情局长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许久,他说:"你还年轻,很多事情还需要深思熟虑。你是局里面最年轻的上校之一,而且业务突出,新局长也会重用你的。在这个时候,就暂时不要谈什么政治信仰了。--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也想退役。"周新宇说。
军情局长苦笑:"你退役?你能做什么?你的身份这样敏感,你的位置这样特殊--哪个局长敢放你离开这里?就算你离开军情局,你装着那么多的事情,中共安全部也不会放过你。情报领域也是江湖啊,你踏入江湖就出不去了。"
周新宇咽下唾沫:"局长!我不想为他们服务!我生是党国的人,死是党国的鬼!我宣誓效忠的不是政治小丑,是党国!局长,我到底该怎么办?!请您明示!"
"以不变应万变。"军情局长淡淡地说,"在这个非常时期,团体需要你这样得力的干部来维持军心!虽然政府换了,但是我们的团体还在!你明白吗?"
"是!"周新宇低声说。
"我走了。"军情局长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周新宇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军情局长苦笑:"你还是要送我?"
"士为知己者死!"周新宇冷冷地说,"何况,只是陪您走出大楼!"
军情局长笑道:"你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
"看我又如何?"周新宇冷笑。
军情局长欣慰地笑:"我在军情局几十年,今天才知道--我唯一没看错的人,就是你!走!"
"局长,请!"周新宇驱前一步打开门。
在众目睽睽之下,周新宇跟着军情局长昂首挺胸穿过走廊,走入电梯。大厅光洁的地板上,两个人径直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向外面。周新宇一直把老局长送上车,恭敬地关上车门,后退一步啪的一个标准的军礼。
车发动了,突然停下。老局长打开车窗:"周末,我去钓鱼。有时间一起去吧。"他挥挥手,示意司机开车。周新宇站在原地,没说话。
冯云山看着报告,许久没说话。王斌站在他的面前:"这就是'岳飞'和我谈话的全部情况,我当时没有答复他。我想这样重大的决策必须由局里面来做,我个人觉得倒是可以尝试。"
"周新宇。"冯云山咳嗽一下放下报告闭上眼睛,"这个周新宇倒是个角色!多少年也没遇到过这样出色的敌人,是个人物哦!"
"冯局长的意思呢?"王斌问。
"策反周新宇这样的敌人,是冒很大风险的。"冯云山睁开眼睛,"他的家族祖上就是在我们这边被镇压的地主恶霸,当然也是有血债的,所以他跟共产党之间的仇恨是根深蒂固的。抛开这些不说,这些年来互相之间的隐蔽斗争都是伤痕累累。从敌人一下子转为我们的关系,他需要走的路不是一般的长。"
"这个人值得我们运作么?"王斌问。
冯云山仔细想着:"按照他的思想逻辑分析,他肯定会和新领导有矛盾。但是恐怕现在不是时候,他是个狠角色,不会那么轻易就转过方向。我们策反一个工作对象,必须先掌握他的心理变化。'岳飞'比他单纯的多,也用了几年的时间。周新宇肯定是要比他要费劲的,虽然现在风云变幻,但是在他的个人政治前途没有受到直接厄运之前,不要碰他。"
"'岳飞'的意思,是想和他侧面试探一下。"王斌说,"他们是新兵连的把兄弟,长期关系不错的。"
"把兄弟?"冯云山苦笑,"你跟老侯也是把兄弟,算数吗?在工作面前,这些都是一纸空文!通知'岳飞',不要轻举妄动!什么时候可以接触,让我们观察分析以后再决定。"
"是!" 王斌回答完往外走,冯云山叫住他:"等等!你回来以后去医院没有?"
"还没顾得上。"王斌不好意思地笑。
"不象话!"冯云山斥责他,"你现在立即把手上的工作整理好,然后去医院看看老婆和孩子!还有,陈点点也怀孕了!你代表局里买点礼物去看一下,肖天明大概下个月就回来。这个消息你可以告诉她,但是要注意场合。"
"怎么都要当爸爸了?"王斌笑了,"我们这哥几个都赶一起了?就剩下雷鹏没结婚了。"
"那个嘎小子?"冯云山笑笑,"在你们外派的这段时间,他正跟跆拳道馆的一个女教练粘乎呢!你的情报落后了,他已经打了结婚报告!就等你们都回来,再结婚呢!"
"真的啊?"王斌惊喜地,"雷鹏也要结婚了?!"
"你以为呢?"冯云山笑道,"赶紧先去看看老婆孩子,然后去看看陈点点。如果时间充裕,就去看看跆拳道馆找雷鹏吧!刚刚结束的专项工作他完成的不错,我给了他点时间让他陪女朋友。他肯定在那儿挨摔呢!"
"啊?!"王斌更惊讶了,"雷鹏也被人摔?"
"那女孩是武警女子特警队下来的。"冯云山也乐了,"身手不比雷鹏差,这次这个嘎小子有的拼了!"
王斌跑到医院,一推门看见了楚静正在抱着孩子喂奶。他哈哈笑着:"楚静!我回来了!"楚静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也没法动:"回来就回来呗,关上门!"王斌跑过去:"快让我抱抱女儿!"
"别闹!喂奶呢!"楚静着急地说,"你这一闹,她又得哭了!你可不知道,你闺女可能哭了!一哭就一宿!"
王斌笑着逗女儿:"是不是啊?闺女?看爸爸回来了,笑一个?"
孩子看着王斌,恐惧地哭了。楚静赶紧哄着孩子:"哦--哦--不哭咯!不哭咯!妈妈抱抱--你说你这人,你不回来我们娘儿俩多好啊!瞧你这一回来,鸡飞狗跳的!"
王斌不好意思地笑着,看着楚静白皙的脸凑上去亲了一下。楚静急忙推他:"去去去!又没德行了,这在医院呢!"王斌还想凑上去,门咣地被撞开了。陈点点冲进来大喘气,脸红扑扑的:"静静姐!"
"哟!点点,我说还要去看你呢!"王斌急忙站直了恢复常态笑着说,"怎么了这是,火烧眉毛了?"
"我……我……"陈点点咧开嘴哭了,"我今天检查了……"
"怎么了?!"楚静马上警惕起来,"孩子怎么了?!"
"我……我……"陈点点擦着眼泪哽咽着说不出话。
"别着急,你慢慢说。"王斌冷静地说,"到底怎么了这是?"
"我……我怀的是双胞胎……"陈点点哭出来了,"两个我怎么生啊……"
楚静噗一下乐了:"哟!我们点点真本事啊!这一怀就是两个啊?!"
王斌嘿嘿笑着:"非把明子跟乐死不行!"
"他还乐?!"陈点点急了,"都怪他……"喊完就哭了:"两个啊!我妈妈说生我一个的时候……就疼死了……现在两个,我怎么办啊……"王斌和楚静忍不住哈哈大笑,陈点点哭得更凶了:"我从小就怕疼啊……"
咣!穿着跆拳道服的雷鹏被直接扔出去。他扶着肩膀揉揉,站起来不服气:"再来!"对面的那个女孩短发英姿飒爽,摆好姿势:"哈--"
"哈--"雷鹏直接起脚弹踢,女孩敏捷低头闪过。随即一个正蹬直接踢在雷鹏支撑腿的膝盖上,雷鹏软了一下倒地了。女孩笑笑:"还来吗?"
雷鹏刚刚站起来,旁边有人喊:"算了算了!别丢人了!"
"斌子!"雷鹏转头,满身大汗跑过去:"你回来了?!"
"述职。"王斌笑笑,看着那个女孩:"找到对手了?也不介绍介绍?"
女孩脸一红,没了刚才的英姿飒爽低头礼貌鞠躬。雷鹏嘿嘿笑着说:"我未婚妻,邓亚敏!"
"你好,我是王斌。"王斌笑着说,"雷鹏的同事。"
"斌子可是我们单位格斗第一名啊!"雷鹏突然喊,"在我们单位那是逮谁打谁啊!"
"我说你别毁我啊?!"王斌赶紧摆手,"我不行!我那把刷子还都是跟你学的呢!"
"请多指教!"女孩鞠躬。
"赶紧吧,让你指教呢!"雷鹏嘿嘿坏笑。王斌苦着脸赶紧挣脱:"晚上我请客还不行?晚上我请客还不行?你就别毁我了好不?我跟女特警打不找练吗?"
"老师,我要走了。"小庄突然对上官晴说。
正在食堂吃饭的上官晴一愣,看着站在旁边的小庄:"走?去哪儿?"
"我的休学报告批准了。"小庄笑着说,"我要走了,暂时离开戏剧学院。"
"干什么去?"上官晴纳闷地问,"你资质很好啊,怎么休学了?是不满意我的教学吗?"
"不是,您是我尊敬的老师。"小庄很少这么严肃。
"那你怎么休学了?家里出事了?"上官晴着急地问,"需要不需要帮忙?"
"没出事。"小庄淡淡一笑很严肃,"我要当兵了。"
"当兵?"上官晴眨巴眨巴眼睛,"大陆好像不需要全民服兵役吧?"
"是不需要,我是自愿的。"小庄眼睛放着光,"我申请休学参军,今年的冬季征兵。"
"为什么呢?"上官晴不明白。
"为了爱情。"小庄笑笑。
"爱情?"上官晴一愣。
"我爱的女孩,参军了。"小庄严肃起来,"我不想她一个人上战场。"
"战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哪里打仗?"上官晴确实很紧张,职业特务的弦子崩起来了。
"还没打,我怕一旦战争爆发她要一个人上战场。现在东南局势不好,我怕战争爆发。"小庄笑着说,"我爱她,我想如果战争爆发,我和她要在一起。"
上官晴发呆地看着他,嘴都长大了:"你要当解放军?!"
"对啊。"小庄笑道,"我还能当什么兵呢?其实我不喜欢军队,那里太压抑人的个性。但是为了她,我愿意。--我走了,今天晚上的火车。老师,再见!"
小庄转身走了,上官晴还愣在原地。小庄走到食堂门口回头笑:"老师,我会写新的作品的!我会比莎士比亚更辉煌,你等我的消息!"上官晴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小庄已经转身下楼了。
食堂人很少,上官晴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那个28的白胖子端着盘子过来笑眯眯:"宋老师好!"上官晴笑笑:"你好,怎么小庄要当解放军了?"
"咳,年轻人嘛!"白胖子笑,"谁没年轻过啊?"
"你也当过解放军?"上官晴问。
"我?我没有。"白胖子笑,"不过我是在军队大院长大的,我父母都是南京军区总医院的医生。所以我不当兵,没什么新鲜的。不过我支持年轻人当兵,多锻炼锻炼嘛!"
"你对解放军怎么看?"上官晴问。
"子弟兵啊!"白胖子笑,"当然问题也是多多的,不过总体来说还是可以的。--怎么宋老师对军队也感兴趣吗?"
上官晴噎了一下,笑:"我看小庄当兵了,随便问问。"
"我说呢,海外回来的老师怎么会对解放军感兴趣呢?"白胖子笑着吃饭。上官晴脸上挤出笑容,起身端起盘子:"我吃完了,下午你们自己排练吧。我出去走走。"她拿着盘子放到回收车里面,洗手下楼了。
北京已经是冬天了。上官晴扎好围巾,无言地穿过戏剧学院的两个水泥篮球场。她来到这里以后,排练紧张,还真的没怎么出去转过。此时此刻,她觉得压抑,打算出去转转。
走出戏剧学院的西门,就走进了棉花胡同。上官晴在寒风当中遂意走着,树杈已经没有叶子,对着苍白的天空伸出手臂似乎无力地想挽留什么。上官晴走在古老的北京胡同里面,身边不时地经过衣着时尚的女孩男孩。上官晴把自己的脸用围巾挡住,不想被人看出来。她默默地在胡同走着,呼吸着寒冷的空气。
小庄是个很不错的学生,一个有灵气的男孩。他也参军了?成为了自己的敌人?这个道理上官晴怎么也没想明白。她默默穿行在胡同里面,看着陌生的胡同却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各种念头纷乱如麻,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走着走着,穿过了整个胡同区,溜达到了后海边上。后海已经冰冻,成为一个大大的冰场。男孩女孩们穿着冰鞋在冰面上滑行着,她呆呆地看着,脑子一片空白。冰鞋刷拉拉从冰面滑过,在冰面留下一道道冰渣子,犹如滑过她空白的心。
她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
刷刷刷--冰鞋滑过冰面。
上官晴的眼睛闪着泪花,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刷刷刷--一个漂亮的女孩滑过冰面,只不过是黑白画面。一个黝黑的男孩精瘦黑高,拉着她的手。两个人都十多岁,带着孩子的笑容和成人的羞涩。
刷刷刷--上官晴眨巴眨巴眼睛,一切又消失了。
她头开始发晕,扶住了栏杆。
远处的一辆面包车内,一个精干的年轻男人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她在后海边,好像在等人。"雷鹏听着手机里面传来的报告,皱起眉头:"我知道了,盯死了!马上去人支援,我也过去。挂了吧。"他放下电话苦笑:"看看,这想休息都不成。我养的金鱼可能有点问题。"
王斌坐在烧烤跟前正在烤肉:"得,你放心去吧。你老婆我照顾。"
"乌鸦嘴!"雷鹏笑笑对邓亚梅说:"我去了,一会王斌送你们回家。"
"注意安全。"邓亚梅叮嘱。雷鹏就笑:"当然安全,不跟你打跆拳道我怎么都安全!"邓亚梅笑了一打他:"去吧去吧!"
"各位,对不住了。"雷鹏拿起啤酒,"我还得开车,就这一杯吧。"
"别让交警查着啊,现在可出台五个不准了!"王斌笑着说,"倒时候可别丢咱们的人啊!"
"没事,我就挂公安部的旗号。"雷鹏笑笑说。
"我操!"林涛涛还是痛心疾首,"你说我跟你们混有个什么好?"
雷鹏嘿嘿笑笑,出去了。陈点点眼睛还红肿着,杨雪笑着逗她:"我说你干吗愁眉苦脸啊?双胞胎啊!要是生个龙凤胎多喜兴啊!明子不得翻天了?"陈点点很郁闷:"我这不担心吗?万一奶不够吃怎么办?"
"噗--"正在喝酒的林涛涛喷了,他擦着嘴:"没事,这多少干妈啊?给你匀点就得!"
"胡说什么呢你?!"杨雪就掐他,"合着你们男人就拍拍屁股什么都不管了?"
王斌笑着给楚静夹菜:"这个啊,我们真得道歉。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不可能陪在老婆身边安安稳稳过日子,点点我也替明子跟你道歉。不过我们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惦记老婆的!"
"你就别标榜自己多好男人了!"楚静逗他,"谁知道你出去都干吗了?"
"就是!"陈点点也一撇嘴,"等他回来,我也得审他!"
"你可别啊,点点!"楚静赶紧说,"我刚才是开玩笑的!真不能问的,他也不可能说。我们对自己的同志都是绝对信任的,互相什么都不问的;点点,你也要对他绝对信任,如果没有这种信任,会伤了他的心的!"
陈点点嘟着嘴:"我知道了,哪儿有那么严重啊?我才懒得问他呢!"
"明子?!"王斌惊喜地站起来冲着门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又逗我!"陈点点就是不回头,"你们就欺负我小,就喜欢逗我!"
林涛涛、杨雪和楚静也都站起来了,脸上的表情都很惊喜。陈点点还是不回头:"你们都是大哥大姐,就逗我吧啊!我才不相信……"
一双熟悉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带着外面的寒气。陈点点惊讶了随即蹦起来:"啊--"
肖天明还留着大胡子,笑着在她的耳边低声说:"你不相信什么?"
"黑社会!"陈点点惊喜地喊出来,她挣开肖天明的手回头:"你?!你真的回来了?!"
肖天明满脸胡子笑得很开心:"不是我,还能是谁?"
"你怎么现在跟阿凡提似的?"陈点点哭着说,"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恨你,我恨你--"她扑在肖天明的怀里大哭:"你个坏蛋黑社会!你害苦我了你知道不知道?!"
"怎么了这是?"肖天明咳嗽两声,还改不了嘴里的新疆普通话味道:"谁招惹我老婆了?我去收拾他!"
"就是你!就是你!"陈点点哭着说,"你看你现在跟个卖羊肉串的似的!你家里有老婆知道不知道啊?你老婆怀孕了知道不知道?"
"知道啊?"肖天明满脸喜悦,"刚刚回来局长就告诉我了,我就赶紧过来了!"
"卖羊肉串的,你老婆怀的是双胞胎!"楚静笑着说。
"真的?!"肖天明抱住陈点点激动地说,"感谢安拉--"
"我操!"林涛涛苦着脸说,"我认识的都什么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安定医院出来的呢?!那胡子真的假的?假的赶紧摘了吧,我怎么看怎么像王府井扒包的!"
"当然是真的!"肖天明嘿嘿笑拉着陈点点坐下,"干我们这行的除了心是假的,什么都是真的!"
"你对我的心也是假的?"陈点点流着眼泪问。
"那当然不是!"肖天明赶紧说,"演戏归演戏,自己还是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的!--说真的啊,我跟你们露两手!这个烤肉啊,需要技术,要掌握火候!"
"啊?!你真成卖羊肉串的了?!"陈点点大惊失色。众人哈哈大笑,楚静笑得最开心。
雷鹏开车到了后海边上,慢慢开过旁边的小路。他已经看见了上官晴的背影,透过车窗仔细观察着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他开车经过,在一个拐角停好下车三步两步上了面包车。
"雷头,一个小时了没动窝。"一个年轻干部说,"也没什么人跟她说过话。"
雷鹏仔细看着监视器:"打电话没有?"
"没有,她的手机我们都监听着呢。"年轻干部说,"一直没动静,好像是关机了。"
"不正常就是有问题。"雷鹏看着监视器上的上官晴,"学校去过吗?"
"去过,不过没搜出来什么。"年轻干部说,"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份,还真以为她是老师呢!蛮内行的,都是专业书籍。英文的也查过了,都是戏剧理论方面的。"
"她是潜伏的,不是一般的职业学生或者教师角色。"雷鹏仔细思量着,"没人接头,一个小时没动窝?这是什么状况?"
"要不要正面碰一碰?"年轻干部问。
"别,惊了她不知道要怎么样呢!"雷鹏苦笑,"盯死了吧,我又调了一组人过来。我觉得她应该有什么目的,不然有病啊?跟后海看一小时滑冰?"
"转身了!"前面的干部低声说。
大家急忙凑到监视器跟前,看着上官晴转身呆呆看着后海附近的建筑。她慢慢地走向那片酒吧,雷鹏急忙命令:"去两个人,先去酒吧那边等着!看她进哪个,可能要接头!我下去跟着,你们在这里死盯!"
傍晚后海边人很多,上官晴默默走着。雷鹏和几个衣着各异的干部前前后后夹着她慢慢走,在不同的距离将她盯死了。上官晴浑然不觉,她的心已经一片混乱。
"没停,过去了?"雷鹏有点纳闷。
上官晴确实没有在酒吧停留,她跟着面前那个不存在的模糊的小女孩慢慢走着,也不知道到底要带自己去哪儿。她的脚步变得有些疲惫,几乎是在扶着墙行走。
雷鹏看了一眼她拐弯的地方,路牌写着"桔子胡同"。他愣了一下,但是还是跟上去了。另外两个年轻干部夹过来,远远跟着。上官晴在前面慢慢走着,走着,她扶着青砖墙面,慢慢走到了桔子胡同小学的门口。
小学铁门紧锁,她看着那个白色的牌子。
雷鹏在后面远处站住了,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难道这里是一个死信箱?
上官晴冰冷的手抚摸在这个牌子上,白皙的指头滑过牌子。雷鹏仔细看着,看她是不是留下什么记号。但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看见疲惫的上官晴慢慢地走到校门口看着铁门。
上官晴看着门里面的小学,空无一人的校园。脑子还是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她看着校园的操场,似乎一瞬间出现很多孩子,欢笑着在操场奔跑。她眨巴眨巴眼睛,一切都消失了。
完全违反敌后工作原则啊?雷鹏看得很纳闷,但是自己肯定是不能跟了。他退出监视圈子,换了别的同志。他回到车上看着监视器,还是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上官晴看了好一阵子,才拖着疲惫的脚步慢慢走回几个胡同之外的戏剧学院。雷鹏坐在车上一直看着她进了校园,也没想明白。但是他不能再犹豫了,他命令立即增加监控力量,随即开车去向冯云山报告。
冯云山听完雷鹏的报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他睁开眼睛:"她去桔子胡同小学了?"
"对。"雷鹏说,"在那边门口站了很久,没发现什么特殊的迹象。"
冯云山点点头,翻起桌子上的资料,看着上官晴的照片。"组织力量继续监控,任何可疑迹象立即报告我。你去吧。"雷鹏出去了,冯云山打开桌子上最底层的一个案卷夹,拿出韩晓琳的资料。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冯云山的眼睛很锐利,他可以看出来身高是一样的,而且身材也几乎一样,甚至神态也有几分相似。眼神,最关键的是眼神--冯云山锐利的眼睛注视着两张照片的眼睛,很久很久。
"周新宇,周新宇啊!"冯云山压抑着内心的怒火,"算你狠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整容呢?!"
摇曳的渔船上,周新宇阴郁着脸看着面前的廖文枫。
"四哥,很久没在一起喝酒了。"廖文枫笑着端起酒杯,"过去你是大忙人,好不容易你能闲下来!来来来,咱们兄弟一醉解千愁!"
周新宇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我有什么愁?"
"四哥的愁,六弟也不好说。"廖文枫笑道,"我先干为敬!"他一饮而尽。周新宇淡淡一笑,也喝了。
"大老板走了,树倒猢狲散啊!"廖文枫说,"不知道四哥下一步什么打算?"
"我没什么打算,生是团体的人,死是团体的鬼。"周新宇闷闷地说。
"岛上现在正是乱世啊!"廖文枫感叹,"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永远是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的!"
"作为一个军人,是不过问政治的。"周新宇说,"对于我来说,我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我想你也是军人,不会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吧?"
"谈到军人,我有一句话想说。"廖文枫毫不惧怕他的眼神,"四哥,我们兄弟是在新兵连摆把子的!说过同生死,共患难!"
"对!"周新宇盯着他。
"这个岛已经是冰海沉船,再这样下去将是死路!"廖文枫诚恳地说,"你我是兄弟,也都是热血军人!还记得我们在新兵连的誓言吗?遵从总理遗训,誓为中华效命!--现在我们在为谁效命?四哥能告诉我吗?"
周新宇看着他,不说话。
"更多我也不说什么,四哥是聪明人。"廖文枫淡淡地说。
"'岳飞'。"周新宇突然说。
廖文枫一愣,脸白了,随即笑了:"四哥早就知道?"
"不止我,大老板也知道。"周新宇说,"还有相关的负责同志!"
廖文枫笑了:"那为什么不逮捕我呢?"
"别以为我是顾及我们过去的兄弟情意!"周新宇盯着他的眼睛把枪拍在桌子上,"你是叛徒!是团体的叛徒!你要知道团体是怎么制裁叛徒的?!"
"那么四哥制裁我好了,我绝不说半个不字!"廖文枫也盯着他的眼睛。
"你家人现在都在英国。"周新宇说。
"对,这个四哥是知道的。"
"你走吧。"周新宇说,"这是一条冰海沉船,我注定要和船沉下去。念在过去的兄弟情意,我给你一个小时时间。一个小时以后,我会带人来这里。你走吧,不要回来了。我自己选择的路,你也选择了你的路。你是我的把兄弟,又是这样一个乱世--我破例不杀你,但是我不可能选择你的路!"
"那是一条保卫中华民族的生路!"廖文枫激动地说,"是为了祖国统一的生路!"
"幼稚!"周新宇冷笑,"共产党能代表中华民族吗?"
"那现在还有谁可以代表中华民族?!"廖文枫反问,"你?!还是团体?!还是我们的政府?!到底谁在出卖国家和民族的利益?!四哥你那么聪明,你不会不知道吧?!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混乱的岛,哪里还有希望?!再这样下去就是战争,就是覆灭!就是骨肉相残!"
"我没什么可和你说的。"周新宇拿起手枪插好站起来,"一小时以后,我回来,带人回来。你现在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了。我们路不同,我选择了死路也会走到底的。"
"四哥要拿我的人头去领赏吗?"廖文枫冷笑。
"如果那样,我不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周新宇冷冷说,"你赶紧离开这里,我的荣誉便是忠诚--我肯定会报告的。家父的教导是不作贰臣,我不会违背家父的教导!"
"世伯还曾经教导我们不要做汉奸!"廖文枫说。
"我的祖父死在共产党手里!"周新宇说,"我和他们不共戴天!"
"为了一己仇恨,置国家民族利益不顾?!"
"你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的事情。"周新宇淡淡地说,"这是一条沉船,我也会跟着沉下去的!我走了,记住一小时!"他大步下船。
廖文枫看着他的背影,苦笑。
一小时后,两辆轿车停在这个小小的码头边上。周新宇阴郁着脸带人下车包围了那艘渔船,他心里有底所以大步流星。但是当他持枪登上渔船,眼睛立即睁大了。
廖文枫还坐在那里,淡淡地笑着看他:"四哥,我在等你回来。"
"你怎么?!"周新宇眼睛都冒火了,把"还不走"咽了回去。
"世伯教导我们兄弟几个,同生死共患难。"廖文枫站起来,淡淡地看着那些年轻人给自己戴上手铐:"我不会丢下四哥的。"
周新宇额头青筋爆起,拿枪的手都在颤抖。
啪!冯云山把情报拍在桌子上,脸部抽搐着:"怎么会这样?!"
王斌很内疚地说:"我应该再跟他强调的。"
"你!你?!"冯云山很少这么对王斌发火,"这是人头啊?!这是一颗人头啊?!你,你怎么能把事情办成这样?!"
魏处长小心地说:"能不能组织力量,把他营救出来?"
"军情局的新老板一心要出成绩,这是往枪口上撞啊!"冯云山拍打着材料怒喝,"通过关系,把我们的话带过去--双方对等,这个人不能杀!"
"是。"魏处长低声说。
"告诉他们,杀了这个人,我要连根拔了他们在大陆的一批人!"冯云山怒喝,"他不是要成绩吗?!我要他完全无法交差!--立即让我们在英国的同志护送他的家人回国,妥善安置!"
"是。"王斌说。
"你要做个深刻的检查,要受到严厉处分!"冯云山一字一句地说,"这种事情,绝对不允许再发生了!这是在龙潭虎穴拿自己的脑袋在战斗的同志!作为经营者,要首先为他们的安全着想,而不是自己的成绩!"
王斌非常内疚,所以也不想辩解什么:"是。"
"都出去,我安静安静!"冯云山闭上眼睛。两个人都出去了,冯云山在屋子里面慢慢踱步。
周新宇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穿着囚服的廖文枫,久久不说话。廖文枫淡淡地笑:"怎么?四哥?不认识了?"
"我奉命审问你。"周新宇咬牙说,"把你的关系,还有你的联络方式都交出来。"
"你了解我,我选择这条路也是忠心耿耿的。"廖文枫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我奉命审问你!"周新宇眼中含泪,"把你的关系和你的联络方式交出来!"
"如果说这些,还是让我回去吧。"廖文枫站起来平静地说。
"我奉命审问……你!"周新宇哽咽着,"把你的关系……都给我交出来!"
廖文枫平静地看着他,苦笑没说话。
"为什么你不走?!"周新宇压低声音嘶哑地说。
"因为我是你的六弟。"廖文枫很平静。
"你怎么会投降共匪?!"周新宇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了解你,这句话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你!"
"我不是投降共产党,我是为了民族的利益。"廖文枫说。
"但是你是军人,你宣过誓的!"
"我们都是军人,我们都宣誓效忠我们的祖国。"廖文枫很悲凉地说,"祖国在哪里?在这个岛?"
"我们会反攻……"
"你信么?"廖文枫苦笑,"反正我不信,而且我也看不到未来有反攻的可能。我看见的是未来的战争!因为这个岛在一步步把这个国家推向继续内战的边缘!你没有在大陆长期工作过,所以你不可能知道大陆到底是怎么回事。内战会给这个岛带来什么?带来彻底的毁灭!我们都是炮灰!可耻的汉奸卖国贼的炮灰,因为我们不是为了民族利益作战!--如果说反攻大陆,那么你让我现在做冲锋我毫不犹豫!但是是这样吗?!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一步步把这个岛分割出中国的版图,这是汉奸啊!四哥,你那么热血这个道理不明白吗?!"
"我不允许你做反动宣传!"
"对,我是反动!"廖文枫坚定地说,"但是蒋先生说过什么--'谁敢搞独立,我扒了谁的皮!'--我们都是热血军人,都是总理和蒋先生的忠诚战士,更是中国军人!我们有过什么样的历史?!北伐、抗日不都是我们的历史吗?!我们的前辈为了什么流血牺牲?!难道不是为了国家统一、抵御外辱,而是为了今天这个混乱不堪的岛上这群疯子吗?!四哥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周新宇含着眼泪咬住嘴唇:"你不要再说了!"
"我们为何而战?!"廖文枫也是热泪盈眶。
周新宇拍桌子:"我命令你--不要再说了!"
"好吧。"廖文枫坐下苦笑,"是枪毙还是注射?"
"你不会被判处死刑。"周新宇咬牙说。
廖文枫很意外。周新宇缓缓地说:"新老板已经决定,你是终身监禁!军事法庭的判决马上会下来,我们和中共做了交易,是被胁迫的!"
廖文枫虽然很欣慰,但是还是苦笑:"还不如死刑呢!"
"你要好好反思自己,好好交代!"周新宇缓缓地说,压抑住自己的眼泪:"交代自己的罪行……"
"我没有罪,我不承认我有任何罪行。"廖文枫站起来,"我也不是共产党,我效忠的不是共产党,是这个民族这个国家!随便怎么判刑吧,我是不会活着让人凌辱的!"
"你不要做傻事!"周新宇说。
"这是我的事情,我已经想明白了。"廖文枫笑笑,"我的一条命,换回来四哥的命,值了。"他拖着脚镣走了。周新宇一拍桌子,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
第二天,宪兵发现廖文枫自尽身亡。他是用送饭的塑料袋套在头上,活活将自己窒息而死的。
北京,冯云山手中的报告飘落在地板上。他闭上眼睛,一滴老泪流出来:"精忠报国啊……"
老局长坐在海边码头钓鱼,周新宇的福特车开来停在边上。老局长没有回头,还是看着波澜壮阔的海面。周新宇下车站在他的身边很恭敬:"大老板。"
老局长点点头:"我现在不过是个退休的老头子。"
"那也是我心中的大老板。"周新宇低声说。
老局长叹了一口气:"你办了一件错事。"
周新宇不说话。
"他是你的把兄弟,"老局长看着海面说,"这个乱世,人各有志啊!你又何必硬撑着呢?"
周新宇一愣。
"我不是鼓励你跟他走,而是你没必要报告上去。"老局长苦笑,"新局长就是在想看到成绩,你等于给他送了一颗炮弹。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你又何必呢?"
"我给过他一个小时。"
"我听说了,但是他没走。"老局长淡淡地说,"古有侠客也不过如此啊!--这个人我以前没好好重用,是我的错。这样的人,都会跟共产党合作,你明白里面的道理吗?"
周新宇摇头:"我确实不明白。"
"他是真正热爱这片土地啊!"老局长看着远处,"不仅爱这个岛,也爱着整个中国!"
周新宇惊讶地看着老局长。
"怎么,你也想把我报告上去么?"老局长苦笑。
"卑职不敢。"周新宇低头说。
"我老了啊,你们都还年轻。"老局长看着远方,"当年于右任先生写过一首诗,你还记得吗?"
周新宇看着大海,低声说:" 葬我于高山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远不忘……"
"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老局长低声接着说,"国有殇啊!"
周新宇不说话,看着大海。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老局长苦涩地说,"我也有责啊!身为一个军人,一个情报首脑,一个从事智慧行业的所谓专家!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呢?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这些事情,都跟在昨天似的!我们和共产党斗了几十年,结果呢?连一个岛都守不在中国人手里,要做汉奸卖国贼的帮凶和炮灰?做一群猪猡的炮灰?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
周新宇低着头,内心深处感觉到耻辱。
"这个岛,被日本人占据了五十年!五十年!"老局长悲凉地说,"胜利的时候,回到了中国的怀抱。我们和大陆隔绝又是五十多年啊!我们这一代的人死光了以后,还有谁对大陆有于老先生那样的感情?看看现在这些政客的丑恶嘴脸,看看他们的猪猡样子,居然可以登上大雅之堂?居然可以左右中华民族走向战争还是走向和平?!"
周新宇闭上眼睛,脸部肌肉在抽搐着。
"其实我早该跟你谈,只是关系重大,我犹豫了一下。"老局长平静下来说,"这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我和共产党也有血海深仇。他们杀过我的人,我也杀过他们的人,杀来杀去也就是这么个独钓翁的结果,眼睁睁看着汉奸卖国贼的表演无力回天!--但是你还可以,你们这些年轻干部还可以!"
周新宇睁开眼睛,看着老局长。
老局长淡淡地说:"我想听一次团体的歌儿,你唱给我听。"
周新宇嘶哑的喉咙低声唱着:"革命的青年,快准备,智仁勇都健全!掌握着现阶段的动脉,站在大时代的前面!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维护我们领袖的安全,保卫国家领土和主权!……"他唱不下去了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着坚持。"须应当……刚强沉着,整齐严肃,刻苦耐劳,齐心奋斗!……国家长城,民族先锋,是我们!……革命的青年,快准备,智仁勇都健全!……"
周新宇第一次哭出声来,伤心欲绝。
老局长淡淡地说:"做你自己的选择--保卫国家领土和主权。"
"生存或毁灭, 这是个必答之问题: 是否应默默的忍受坎苛命运之无情打击, 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并将其克服?此二抉择, 究竟是哪个较崇高?"
28岁的那个来自南京的白胖子披着披风,声情并茂地朗诵着。
上官晴在走神,白胖子继续朗诵:"死即睡眠, 它不过如此! 倘若一眠能了结心灵之苦楚
与肉体之百患, 那么, 此结局是可盼的!…… "他突然动作停住了,伸着胳膊在空中半天很抒情的样子。
上官晴没注意他,还在想着什么。白胖子伸着胳膊在空中很抒情半天,又伸了一下抒情半天张着嘴却无言。底下一个哥们开始爆笑:"老丫的忘词了!"下面的同学们哄堂大笑。那个哥们爆笑招呼着:"下去吧下去吧,一把年纪别丢人现眼了!"
白胖子嘿嘿笑不生气:"硕老师,要不您来两句?"
"不去!"那个哥们也哈哈笑,"哥们不演哈姆雷特,我演欧菲莉亚。成吗,邵院长?"
课堂哄笑成一团,上官晴反过神来敲敲面前的桌子:"这是上课,大家严肃点!如果你没有把台词吃进去的话,那么就不要耽误大家上课的时间。换一组哈姆雷特!"
白胖子也不生气,晃着下来了坐在下面。另外一组同学上去开始排练,上官晴努力集中精神看着排练记着笔记。同学们不敢哄笑了,都觉得原来笑眯眯的宋晴老师最近不正常,脾气越来越大。
下午是自由排练时间,上官晴又一次来到后海边上。午后的阳光照射在冰面上,现在没人滑冰,冰面平静反着柔和的光。上官晴摘下墨镜,看着冰面脑子却是一片空白。恍惚之间,她似乎看到一片芦苇丛……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努力睁大眼睛,在追捕刚才的幻觉。但是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在你不经意之间什么都可能发生;但是你若真的寻找什么,又怎么也找不到。上官晴失望了,她转过身去看着已经熟悉的后海边。
"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那个红色蝴蝶结的小女孩又在前面奔跑,笑声银铃一样传荡在她的耳膜。她追逐着这个女孩的背影,恍惚之间仿佛梦境。上官晴笑着喊:"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丢手绢!"
小女孩回头笑着边退边拍手:"你拍三我拍三,三个小孩吃饼干!"
"你拍四我拍四!"上官晴不知道怎么就接出来了,"四个小孩写大字!"
小女孩格格笑着边退边换了歌谣:"兔娃娃,来喝水,拧开笼头嘴对嘴……"
"喝完不关水龙头,转身就走头不回!"上官晴迟滞的脑子开始转动,笑着追逐着这个可爱的小女孩。
"水龙头,真伤心,滴答滴答掉眼泪!"小女孩格格笑着招手跑入桔子胡同。上官晴追逐着还在笑着喊:"我再来一个你会不会--黑猫白猫去偷桃,看见小狗守着桃。黑猫与狗打招呼,掩护白猫去偷桃……"
远处的吉普车内,一个年轻干部看着监视器上自己一个人傻乐的上官晴张大嘴:"她不是疯了吧?"
"可能是暗号。"雷鹏看着自己在奔跑笑喊儿歌的上官晴,"换衣服,分组跟踪!"
上官晴追入桔子胡同,那个红色蝴蝶结的小女孩不见了。她怅然若失:"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刚才根本就没有人。上官晴左右看看,顺着胡同追过去。她太想找到这个小女孩了,太想了!她跌跌撞撞在冬天北京的桔子胡同奔跑着,拐过胡同看见了桔子小学。她的脸色煞白,呆呆地看着那个门口不知道脑子在想什么。
"桔子胡同小学摸底了吗?"雷鹏在车里问。
"查过了,没有可疑的对象。"一个年轻干部说。
"再查一遍吧。"雷鹏也很纳闷,"彻底查个底朝天,肯定有问题!她已经是第二次走这条路线了。"
上官晴站在桔子胡同小学跟前脸色煞白,她睁大眼睛看着这里。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熟悉,她慢慢走向门口。看门老头看着她:"哎哎!同志,你找谁?"上官晴看着他,茫然地想着什么。看门老头看看她:"你是孩子家长?这么年轻啊?"上官晴摇头,看门老头想想:"那你来学校干什么?"
"姚……"上官晴突然从嘴里冒出来一个字。
"对对,我是老姚大爷!"看门老头的脸就笑烂了,"你是这里毕业的学生?哎呀,都这么大了我肯定认不出来了!你是哪个班的,来看老师吧?"
上官晴很茫然,她看着看门老头再看看学校什么都没说。看门老头正觉得奇怪,下课铃响了。孩子们疯跑出教室,不一会满操场都是孩子,踢毽子跳绳都活跃得很。上官晴看着满校园的孩子,如同梦幻一般脑子闪过很多碎片。
头发花白的赵老师走出教室笑着看着孩子们,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上官晴趋前一步,看着赵老师目不转睛。赵老师笑着看着孩子们擦擦额头,转身走向办公室。上官晴看着赵老师的身影眼睛一热,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她看着赵老师无比亲切,却不知道她到底是谁。
"你是赵老师的学生吧?"看门老头笑,他喊着:"赵老师,您的学生来看您了!"
赵老师停住了,冲这边笑。上官晴眼中含着热泪,趋前一步伸出双手。赵老师看着漂亮的上官晴也笑了,走过来:"这是哪家姑娘?现在出落这么水灵了?"她伸出双手握住了上官晴的手,一股温暖刹那间传遍上官晴全身一直到内心深处。上官晴双眼含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久许久,她问:"你是谁?"
赵老师愣了一下,不明白她是怎么了。难道不是自己的学生吗?
上官晴后退着松开手:"不,不!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认错人了,对不起!对不起!"她后退着脱离这双温暖的手,转身就跑。赵老师诧异地看着她的背影,奇怪这个丫头怎么了?
上官晴流着眼泪没命跑着,跟踪的干部没办法只好远远跟着跑。雷鹏在车里看着监视器,逐渐反应过来:"她找韩晓琳的母亲作什么?是不是她有韩晓琳的消息?!"
"她应该就是韩晓琳。"冯云山捏着自己的眉心揉揉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电脑上的照片对比。雷鹏睁大眼睛看着技术干部在冷静地分析两张照片,骨骼的曲线凸现出来、肌肉层、毛发的边缘和走向……技术干部看着电脑,思索片刻:"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这是一个人。"
--"我到底是谁?!"上官晴捂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在自己宿舍的墙上撞击着,"啊--"……
冯云山看着电脑:"我不要百分之九十,我要百分之百!到底是,还是不是?!"
"局长,您这是难为我了。"技术干部苦笑,"没有直接的证据,单凭推测是很难准确判断的。如果要我说的话,应该是一个人;但是我不敢肯定,因为骨骼相似的人也不是没有。"
"要不我们先扣了再说?"雷鹏问。
"她是外籍教师,如果有那么一点错误我们都是要承担外事责任的。"冯云山淡淡地说,"何况我们现在并没有她从事特务活动的直接证据,抓容易善后难。继续监控吧--此事要严格保密,不要告诉王斌。"
雷鹏愣了一下:"是。"
--上官晴拿发带勒紧自己的额头,满头虚汗。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很多破碎的残片在组织着。
冯云山摘下老花镜闭着眼睛思考着:"我们遇到难题了,假设她是韩晓琳--那么她必定不知道自己是谁。她现在也在寻找答案,到底该怎么给她这个答案呢?到底是用她还是不用她?"
"局长,您在说什么?"雷鹏低声问。
"我在想--这件事情到底该怎么运作。"冯云山睁开眼睛,"她也许想起来什么,也许永远也想不起来……无论哪一种结果,对于她都是悲剧。"
"您确定就是她?"
"我能从血雨腥风走过来,就说明我的直觉轻易不会错。"冯云山思索着说,"她没有死,是真正的悲剧--这个难题,周新宇是故意甩给我们的。"
"为什么您会这样判断呢?"雷鹏问,"假设是韩晓琳,也许周新宇是想让她潜伏下来呢?"
"不排除这种可能。"冯云山顺着自己的思路说,"谍战是一个高智商的游戏,周新宇那样的智商不可能想不到故地重游的后果。那么他为什么这么作呢?目的是什么呢?把一个失去了记忆的韩晓琳--一个被他们虚构出来的上官晴,扔给我们是什么意思呢?"
"总不能是他良心发现,把人变相还给我们吧?"雷鹏问。
冯云山摇摇头,突然眼睛一亮:"是想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他故意把韩晓琳--上官晴这个合二为一的人扔给我们,牵掣我们的精力!我们自然会对这样一个上尉级别的谍报员产生浓厚兴趣,然后我们早晚会意识到这个就是韩晓琳!然后呢,我们会怎么作呢?我们会看着韩晓琳的精神逐渐走向分裂不闻不问?当然不会,我们可能会反过来用一些精力来小心翼翼地帮助她慢慢恢复。"
雷鹏张大嘴:"这太复杂了吧?"
"别打断我。"冯云山伸出一个手指头盯着前面的一个点,"然后呢,然后我们会派一个人去接触她,很小心地接触她--这个人,只能是王斌!对,肯定是王斌,不会有别人!这样作的后果是什么呢?王斌会从现在的工作分出来,来办这件事情!对,他的目的就是让王斌来处理这个麻烦,这个需要很长时间也未必可以处理好的麻烦!而且是他的初恋情人,而王斌现在有妻子有女儿!王斌会出问题么?--王斌会出问题么?王斌到底会不会出问题呢?"
雷鹏都听傻了。
"他的目的是--王斌!"冯云山冷冷地判断,"他要搞王斌,不是想搞到手。对的,他知道搞不到手!他想让王斌从现在的工作彻底抽身出来,给王斌的内心深处一个致命的打击!试想,如果王斌知道这是韩晓琳,而且被整容洗脑是多么残酷的一个现实?!他想对付的是王斌--也就是说,王斌现在的工作已经触痛他们了!"
"周新宇能想这么复杂?"
"对,这才是周新宇!"冯云山点点头,"他想搞的是王斌!搞乱我们的阵脚,然后他有什么目的呢?"他突然眼睛一亮:"掩护'人马座'!"
--啪!上官晴一拳打裂了面前的镜子,血从拳头上流下来。她撕裂声音尖叫着:"我到底是谁--"
法国巴黎,中国城的一个茶馆。
"我是军情局以前的秘密经费主管,你应该看过我的资料。"这个脸色苍白的中年人很紧张地低声说。
"对,我知道你。"王斌笑着给他的茶杯加点热水。
"我最近的情况,你也很清楚。"中年人紧张地说。
"对,你已经退役了。"王斌笑笑说,"而且军情局的新老板正在组织调查你主管的秘密经费,态度很坚决。看起来,是想拿你祭旗,树立新老板的威望。"
"实不相瞒,我确实有挪用行为。"中年人咽口口水,"但是我忠心耿耿为团体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这样做,太寒我的心了。何况贪污挪用情报秘密经费的又不是我一个,局里面兑不出来的黑帐都从我这里走的!这样查下去,我就是全部黑帐的替罪羊!"
"腐败是你们政府根深蒂固的问题,你身在其中当然不能幸免。"王斌点着一颗烟,"我不欣赏腐败分子,我们也不喜欢和腐败分子合作。但是你也是身在庐山当中走不出这个迷雾,你既然肯通过关系来找我,我个人不反对和你合作。"
"我需要保护,需要你们的保护!"中年人激动地说,"我有老婆孩子,他们都需要到大陆去!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军情局历年来秘密经费流向大陆关系的帐号,你们按照这个线索很容易可以挖出来一批鼹鼠!"
"当然可以。"王斌笑笑说,"这个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我们机关可以给你提供安全的地方,你们可以安渡下半生。你们的孩子也可以在大陆受到良好的教育,这个都是我们的工作范围内的。"
"那就好,我老婆孩子现在都已经在巴黎。"中年人激动地说,"我们是旅游护照,军情局肯定有尾巴盯梢。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你给我两天时间,这两天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们。两天以后,你们会有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我会安排你们搭乘大陆航班离开欧洲。"王斌淡淡地说,"我希望,你可以有个新的开始--我们不拒绝任何愿意回归祖国的同胞。"
中年人点点头:"如果我不是心理不平衡,我不会贪污的!军情局这个烂摊子已经彻底烂透了,而现在的新老板对我们这些老干部的做法也太让人心寒了!更不要说现在新政府的政策了,我已经受够了!就算他们这次不处理我,我未必会和你们合作,但是也不愿意在那里呆了。"
"我问你个具体的事情,关于'人马座'你知道多少?"王斌问。
"我不知道具体的姓名,但是我知道在你们内部。"中年人说,"这是军情局的镇局之宝,他的秘密经费数量是惊人的。"
王斌点点头:"这两天你不要和任何人联系,其余的事情我来安排。"
"你们不会用完了我,就不管我了吧?"中年人脸色发白。
"我不能说你的选择肯定是对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共产党是对得起朋友的!"王斌淡淡一笑,"你起码不会后悔!尤其是对祖国统一大业作出贡献的同胞,无论过去你做过什么,都是我们的客人!"
中年人放松了,吐出一口气。
没超过一个小时,在军情局总部办公室的周新宇就已经看到了巴黎站的汇报。他拿着报告习惯性地热血沸腾站了起来,举步就往局长办公室走。但是没到门口他的脚步就越来越慢,渐渐地站住了。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没有任何表情。许久,他转身慢慢走回办公室。碎纸机粉碎了这个报告,他看着纸片落在纸篓里面脸色铁青。久久沉默之后,他苦笑:"大树倒了,我们这些猢狲还能怎么样呢?"
"同学们,我们今天要学习的课文是《狼牙山五壮士》。"赵老师笑着对面前的孩子们说,"你们都知道狼牙山五壮士吗?"
"知道--"孩子们齐声回答。
"那么你们知道狼牙山五壮士是什么时代的英雄吗?"
"抗日战争--"
"对,是抗日战争!"赵老师笑着说,"抗日战争是我们中国历史上抵御外国侵略的一个重要战争!我们中华民族的同胞们万众一心,将日本侵略者赶出了中国,并且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狼牙山五壮士,就是我们八路军涌现出来的五名英雄的战士!五壮士是中国人民的代表,歌颂了五壮士在保卫祖国的伟大斗争中,英勇战斗,坚强不屈的崇高品质和英雄主义精神!下面,我们找个同学朗诵这篇课文!"
一个女孩朗诵着课文,赵老师慈祥地看着同学们。开着的后门出现一个身影,赵老师奇怪地看过去。那个身影是那天的那个女孩,她脸色苍白站在教室后门外面。赵老师走出教室:"同志,你有事儿吗?"
"没事,我,我随便看看。"上官晴掩饰地笑着,她伸手擦去眼泪,手上还有纱布。
"你的手?"赵老师心疼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女孩,"受伤了?"
"没事,我不小心碰了一下。"上官晴笑着说,"老师,我是那边戏剧学院的客座讲师。我可以旁听您的课吗?"
"哟!您是大学老师,怎么能听我的课呢?"赵老师笑着说,"那不是贻笑大方么?"
"我是从美国来的,很想看看中国的小学是什么样的。"上官晴说,"我喜欢孩子……和您一样……"
"那好吧,那您就进来吧。"赵老师笑着拉住她的手,上官晴浑身一震。她忍住眼泪,跟着进去。赵老师把凳子给她,上官晴坐在教室后面的通道。赵老师走向讲台,上官晴看着她的背影。很多破碎的残片都组织起来,犹如一场旧电影。
赵老师走到讲台上转身,笑着面对大家:"好!我们现在开始第一自然段的学习!……"
上官晴呆呆地看着赵老师,看着她花白的法鬓,莫明的亲切油然而生。她不断地擦去眼角忍不住的眼泪,
外面的车内,雷鹏看着监视器上远处长焦调拍过来的画面长叹一口气:"人世间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此了……"
赵老师在黑板上写字,当她转身过来,那个女孩已经消失了。只有一个空空的凳子,赵老师很奇怪。
上官晴跌跌撞撞走在胡同里面,天旋地转的感觉涌现出来。她扶住墙,眼泪流出来:"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面包车里面的雷鹏看着监视器,表情不忍。
"上帝,你告诉我--"上官晴抬头高喊,"这不可能--"
王斌刚刚下飞机,雷鹏就低声告诉他:"这边的事情你交给我,局长要见你一下飞机就去见他。"
王斌点点头,告诉那个中年人一家:"这是我们的干部,他们会照顾你们的。我有公务,回头我会去看你们。"他说完就匆匆走出机场,上了等他的车。
冯云山站在办公室里面看着墙上的标语不作声,王斌喊报告进来:"冯局长,您找我?"冯云山看着他,半天:"任务完成了?"
"对!"王斌兴奋地说,"非常顺利。"
冯云山点点头:"你坐,我有事情跟你谈。"他走到办公桌前翻出两个案卷夹,分别拿出两张照片。王斌诧异地看着冯云山走到自己面前,两张照片递给自己:"你自己看。"
王斌拿起一张,是韩晓琳!他一下子呆住了,如同触电一般。王斌抬起头,冯云山示意看下一张。王斌拿起下一张,是完全不认识的一个女孩。他看冯云山,冯云山低声说:"好好看看。"
王斌睁大眼睛仔细一看,陌生的脸上却是熟悉感觉的笑容。他抬起头,一脸惊讶:"这,这不可能?!"
"通过技术专家鉴定,基本可以断定是她。"冯云山淡淡地说。
"他们都对她做了什么?!"王斌站起来怒吼,"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变得哽咽。
"情报工作不能讲个人感情,这是残酷的现实。"冯云山的声音尽力平淡,"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所谓情报工作,就是一群信仰坚定的精心选拔精心训练出来的优秀人才,在崇高的信仰前提下,做最下三烂的行当。--从这个角度说,周新宇是合格的。"
"但是她是活人,他怎么能生生改变她的面容?!"王斌眼中含着热泪,"她是无辜的,是无辜的--"
"她现在是我们的敌人。"冯云山苦涩地说,"在她主动投案之前,她都是我们的敌人。"
"她在国内?!"王斌问。
"对,就在北京。"冯云山说。
"我去找她,让她自首!"王斌怒吼。
"回来!"冯云山厉声说,"不仅如此--我怀疑他们对她使用了神经控制药物,她很可能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就是说,她可能还是在把我们当成敌人!"
"但是她是晓琳!"王斌血红眼睛怒吼。
"现在她首先是敌人,是军情局上尉谍报员上官晴!"冯云山厉声说,"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她是晓琳!"王斌怒吼。
"那你是谁?!"冯云山厉声问。
王斌失语,看着冯云山急促呼吸。
"你是中国共产党党员王斌!"冯云山厉声说,"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三级警督王斌!你是国家的公务员,是党的情报干部王斌!--你以为你仅仅是你自己吗?!你给我好好看看这个!"他一指墙上的标语。
王斌急促呼吸着,看着墙上的标语--"对党绝对忠诚,精干内行"!
"你不是你自己,王斌。"冯云山的声音缓和下来,"你属于这个工作,属于这个事业……而且,你有家庭,还有孩子!"
王斌急促呼吸着:"我知道!"
"这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她现在是敌特分子!"冯云山严肃地说,"在这种事情面前,我们更不能讲个人感情!"
王斌平静着自己,冯云山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挺直了,孩子……"
"我们真的不管她了吗?"王斌含着眼泪问冯云山。
"当然不是。"冯云山缓缓说,"但是怎么管,是个我们需要研究的问题。"
"我可以见她吗?"王斌问。
"我还没想好。"冯云山淡淡地说。
"她不可能忘记我的!"王斌着急地说,"我可以帮助她,我劝她自首!"
"我需要谋划。"冯云山说,"完整的谋划,我要知道到底哪个方案最有潜力!--有可能我会同意你见她,但是你必须首先可以控制住自己!"
电话响了,冯云山抓起红色保密电话:"喂,我是……我知道了。"他放下电话神色严肃,王斌不敢问只是看着他。冯云山转向他,声音有些震惊:"周新宇通过关系,在跟我们发信号!"
王斌睁大眼睛。
"他想见我们的人!"冯云山眼睛发亮,"你不能参与现在的事情了,你要马上飞美国!周新宇通过'大马勺'给我们信号,要跟我们见面!他点名要见你,除了你不见任何人!--你是主管这种事情的,明白该怎么做!"
王斌呆在那里,他恨不得亲手宰了周新宇!
"这是对我们非常重要的大事!"冯云山盯着王斌的眼睛,"你必须给我挺住,王斌!"
王斌的眼神逐渐恢复过来,他深呼吸平静自己。
"能不能完成任务?!"冯云山冷冷地问。
"我能!"王斌斩钉截铁地说。
周新宇穿着黑色西服,冷峻地看着面前的王斌。王斌摘下墨镜,冷冷看着周新宇。顾老笑了一下从主人的位置站起来:"不用我互相介绍了吧?你们虽然没见过面,但是彼此都很熟悉。"
王斌冷笑了一下:"顾老,这是在您家--如果换个地方,马上就是血流成河!"
"你未必是我的对手。"周新宇也是冷笑一下。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顾老笑着说,"你们两个的肝火都很旺盛,容易伤身体啊!我的医生吩咐我,到时间要活动活动,我浇花的时间到了。你们聊吧,我去花园。"
顾老出去了关上门,王斌在周新宇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个男人互相冷冷注视着,久久不发一言。王斌冷冷地打破沉默:"说句真心话,我亲手宰了你都不解恨!"
"我也一样!"周新宇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最信任你!"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有深仇大恨,你不会是鼹鼠!"周新宇冷笑一下,"你没这个可能性,你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和军情局有任何瓜葛的!也就是说,你不会出卖我!"
"但是你出卖了你的把兄弟!"王斌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他是被你害死的!"
"这是我一生的痛!"周新宇的眼睛低下来又抬起来,"我是军人,我的荣誉便是忠诚!"
"忠诚什么?忠诚汉奸忠诚卖国贼?!"王斌厉声问。
"我无愧我的誓言!"周新宇淡淡地说,"我不是汉奸,更不是卖国贼!我是中国陆军上校周新宇!活着是,死了也是!"
王斌看着周新宇,知道不能太过分了。他缓和下来:"这是历史才可以下定论的,现在还不好说你是中国的军人,还是卖国贼的走狗!"
"我以我血荐轩辕!"周新宇坚定地说。
"大话不要说得太早!"
"王斌,我敬重你是条汉子!"周新宇淡淡一笑,"但是你对我的这种心理战术,确实起不到什么作用!在情报业务上,我是你的前辈。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不要拿资历压我,梁启超还写过《少年中国说》,你国文知识那么渊博不会不知道。"
周新宇冷峻地看着王斌:"当然,家父算是国学名儒。"
"周新宇上校,我们言归正传吧。"王斌冷冷一笑,"既然你要找我,肯定有话说。我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就来见你。"
"我们是敌人,是毫无疑问的。"周新宇说,"但是--如你所言,我不是卖国贼的走狗!"
王斌不说话,这个时候最好就是不说话。
"我跟共产党有家仇,所以没任何好感。"周新宇说,"但是,我热爱我的民族和国家!我非常清楚自己现在作出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我是团体的叛徒!但是如果我不这么做,就是国家和民族的叛徒!--我相信,也是团体真正的叛徒!更何况我现在服务的政府,不是我宣誓效忠的政府。所以,我不认为我是叛徒。"
王斌还是不说话。
"王斌,更多的你也不用说,我很熟悉这套。"周新宇坦然说,"我和你们合作,阻止国家主权和领土被分裂,阻止这场悲剧战争的发生。我是军人,我非常清楚战争一旦爆发意味着什么,对中国意味着一场巨大的灾难!这是新的生死存亡的关头,作为一个中国军人,我不能退缩!"
"周上校,我很欣赏你的这种大义。"王斌说,"你是行内高手,我不需要多说什么。几十年前,周恩来同志曾经说过--我们欢迎国民党的朋友,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我们都欢迎你们回到祖国的怀抱。这句话,没有限制时间,所以现在还是有效的。"
"我有一些简单的要求。"周新宇说。
"讲。"
"我的儿子在美国读书,我希望如果有事变,你能安排他在最短时间内进入大陆,给予他应当的照顾。"
王斌的脸色严肃起来:"还有呢?"
"日后如果有可以公开的那天,把我的衣冠冢安在山西祖坟。"周新宇的脸色很严肃很悲凉,"我不想我周新宇永远背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王斌震惊了一下:"这是你的全部要求吗?"
"对。"周新宇冷冷地说,"我遵守中山先生对国民革命军教导--'不贪财、不怕死、爱国家、爱百姓'!我个人没有任何要求,都是身外之物。"
王斌看周新宇的眼光有了些许不同:"你很出乎我的意料。"
周新宇自豪地一笑:"你不出乎我的意料--你还年轻,但是本质上你我其实是一样的人!"
王斌看着周新宇点点头:"你果然是个角色。--既然今天我们见面,你肯定有东西要告诉我。"
"我可以告诉你们,'人马座'是谁。"周新宇淡淡地说。
王斌不动声色:"我们已经在开始侦察,你可以提供更具体的证据吗?"
"当然,这是我决心做的第一件事情。"周新宇说,"实话说,我瞧不起为钱出卖信仰的人。"
"第二件事情呢?"
"我告诉你一件跟你个人有关的事情。"
王斌心被刺了一下,他不动声色:"什么事情?"
"你的初恋女友,韩晓琳的下落。"周新宇没什么表情。
王斌看着他,突然拔出手枪上膛径直走到他的面前铛铛铛铛铛直接打光子弹还在急促呼吸着……
"这件事情的代号是'孤燕'专案,是我亲自谋划并且负责的。"周新宇继续说着。
王斌深呼吸,他意识到刚才是幻觉。他努力平静着自己,声音有些颤抖:"你继续说……"
首都机场侯机大厅。一个戴着眼镜的老人心不在焉地看着报纸,似乎对身边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乘客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书看报纸,有的在打电话,一切都很正常。
"去往旧金山的CA1107航班可以开始登机了,请旅客们登机……"
老人慢慢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拉着自己小小的行李箱走向登机通道。边防警官笑容可掬
地将护照还给前面的乘客:"谢谢,旅途愉快。"她转向后面的老人:"您的护照?"老人颤颤巍巍拿出护照给她,这是一本南美护照。
女警官仔细看看,笑笑:"请您跟我来一下。"
老人很诧异:"怎么了?"
"时间来得及,请您跟我来一下。"女警官笑着说。
老人长叹一口气跟着她慢慢走向办公室。女警官打开门:"里面有人在等您。"老人苦笑摘下眼镜进去了,女警官轻轻关上门。老人看着面前的安全部内保局长,没有任何表情。
"你知道程序,签字吧。"内保局长冷冷地指着桌子上的逮捕证。老人的手真的开始颤抖,拿起放在逮捕证上的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魏志衡。
一个年轻干部走过来撕下他的头套和脸上的面膜,露出了魏处长的脸。手铐冰冷地卡在他的手腕上,另外一个年轻干部过来径直将一个黑头套套在他的头上。
再揭开头套就在审讯室,内保局长冷冷看着他:"魏志衡,你就是'人马座'。自己说吧,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魏志衡苦涩地笑:"我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你怎么会把灵魂出卖给金钱?"内保局长眼睛当中冒火,"你是受党教育多年的中层干部,是我们信任的机要干部!"
"一步错,步步错。"魏志衡苦涩地说,"我在地方局的时候,被人骗去买股票,赔了很多钱。其中有我负责保管的情报经费……"
一个年轻干部在笔记本电脑上熟练地敲击着键盘,记录着他的交代。
"这是智工场文化公司的王总。"一个经纪人模样的人介绍说,"王总年轻有为,刚刚投身文化市场。这次想来看看咱们首届亚洲流行音乐节的彩排,下次可能就要投资了。"
"王总光临,我们当然欢迎!"主办方赶紧跟王斌握手,"里面请,里面请!"
王斌笑着跟他寒暄,西服革履地走进公园的露头演出场地。主办方在介绍着:"我们这次
是投资巨大,不惜重金啊!不仅邀请了很多来自亚洲各国的流行歌星,还邀请了来自美国的戏剧博士宋晴小姐担任总导演!……"
王斌笑着说:"我随便看看,你们忙。"里面有音乐声传出来,工作人员们在紧张忙碌着。王斌慢慢走进去,舞台上正在排练。扎着马尾巴的上官晴精神干练:"下一个,走台!"
女歌手紧张地整理自己,执行导演是那个28的白胖子,他挥挥手。她笑着走上舞台拿着麦克:"很高兴今天有机会,和大家一起来到亚洲流行音乐节现货共度这美好的时光。我献给大家的这首歌儿是我今年新专辑的主打歌曲--《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希望大家喜欢!"
抒情的音乐起,女歌手在前奏当中酝酿着自己的情绪。
王斌慢慢地走到舞台的一侧,看着注视舞台的上官晴。上官晴的眼睛余光看见了这个人影,她下意识地转头。四目相对,王斌脸上很平静,眼睛却在波涛汹涌。
上官晴呆住了。
女歌手开始演唱,旋律舒缓,歌声动人:
"信箱出现一张美丽的明信片
翠绿的山脚木屋袅袅的烟
但我惊讶的却是背面
你熟悉的字迹竟已相隔多年……"
王斌看着上官晴,眼中含着泪花。上官晴呆呆地看着他,很多破碎的碎片在闪现着。
"那一句话是你离开的玩笑话
搁在我心里灰尘堆成了塔
你就这样的拨开了它
在信箱前我已就是那个木偶
线等着你来拉……"
上官晴的泪水流出来,在白皙的脸颊上。王斌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控制着自己的眼泪。
"你说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像是陷入催眠的距离
我已开始昏迷不醒……"
上官晴的眼泪犹如汪洋大海,她翕动着嘴唇终于无声地说出了那个名字:"王斌……"
王斌默默看着她。
"好吧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你的誓言可别忘记
不过一张明信片而已
我已随它走入下个轮回里……"
上官晴捂住自己的嘴哭出声来,她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王斌不说话,默默地注视着上官晴--韩晓琳的哭泣。
音乐停止了,白胖子诧异地走过来:"宋老师,怎么了?"
"你替我一下。"上官晴捂住嘴哭着跑出去了。王斌立即拔腿跟上,飞快地跑出去。
"要不要阻止她?"耳麦里面,雷鹏问。
"不用!"王斌断然说。
上官晴跑到公园里面,在没有人的树林放声大哭。王斌跟过来,远远地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他知道,这个就是自己昔日的爱人。他静静地等着她的哭声慢慢低下来,上官晴扶着树无力地回头。王斌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注视着这双熟悉的眼睛。
"先生,您,您有事儿吗?"上官晴咬牙拒绝承认王斌。
王斌愣了一下,但是随即说:"我想请你跟我走一趟。"
眼泪流出上官晴的眼睛,她闭上了。是的,也许这是一个归宿。她再睁开眼睛变得坚定:"好,我跟你走。"
王斌默默在前面领路,上官晴在后面跟着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车。王斌不语,上官晴也无语。王斌发动轿车,上官晴闭上眼睛流出眼泪。王斌开着奔驰出了公园,转向长安街。上官晴睁开眼睛,看着外面熟悉的北京。
"天安门。"王斌低声说。
上官晴看见了广场上的革命烈士纪念碑,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那个八岁的清明节,那个黑瘦而可怜的男孩,那个白色的手绢……
奔驰车开过广场,上官晴看着外面的大楼流着眼泪。
"这是北京,我八岁来的北京。"王斌的声音嘶哑,"那时候,有一个女老师很照顾我,我一直把她当成母亲。她有一个女儿,叫韩晓琳……"
上官晴听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犹如雷击。
"她给了我一条手绢。"王斌擦去眼角的眼泪,从兜里取出手绢:"就是这条,我一直带在身上舍不得用。"
上官晴捂住嘴。
"我有罪,我真的有罪。"王斌颤抖着声音,"我不该拒绝她,如果我不拒绝她,她就不会出国留学,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事情……"
上官晴绝望地闭上眼睛。王斌,王斌,我不能认你……
车没有去安全部大院,而是开到墓地。王斌下车打开车门:"我带你去个地方。"
上官晴跟着王斌上了台阶,转过几行墓碑。王斌站在一个墓碑前无语,上官晴看向墓碑,看见了韩晓琳的笑脸。
"我在这里发过誓--我爱她,无论她做了什么事情,我都爱她。"王斌流出眼泪,"我在等她回来,我们都在等她回来。"
上官晴终于知道韩晓琳长什么样子,她蹲下抚摸着照片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纯洁的女孩。
"回来吧。"王斌对着照片说,"北京是你的家。"
上官晴闭上眼睛:"她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王斌无言。
"谢谢你带我来看她。"上官晴睁开泪眼,还是看着韩晓琳的照片:"她曾经去过一个芦苇丛,你知道是在哪儿吗?"
"在北京大学,叫未名湖。"王斌说,"那是冬天,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你要我带你去吗?"
"不。"上官晴摇头,"我可以回去休息吗?"
王斌有些失望,但是他没有惊动上官晴。回去的路上,上官晴无言,王斌也无声。上官晴打开电台,音乐台正在放着《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你说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上官晴轻轻说,"歌词写的真好。"
王斌擦去眼泪,开着车。
"人,有没有下辈子?"上官晴说,"如果有,我想韩晓琳还是会爱上王斌的,虽然他可能记不起来这个傻丫头。傻傻地爱着他的一个小女孩……"
"会的!"王斌流着眼泪说。
"不会的,她不希望王斌再记得她。"上官晴无力地笑了一下。
王斌张开嘴,却没说话。车到了戏剧学院,上官晴下车就直接进了宿舍。王斌独自坐在车上,趴在方向盘上无声抽泣。许久,雷鹏上车低声说:"你回去吧,楚静不知道这个事情,你回去照顾她和孩子。"
王斌起身,双手捂在脸上搓了搓:"你辛苦。"
"工作,应该的。"雷鹏下车关上车门,"有情况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王斌开车走了,路上他不断地擦着眼泪。路过音像店,他下车买了一张CD。塞入CD机,他默默听着《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你说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像是陷入催眠的距离,
我已开始昏迷不醒。
好吧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你的誓言可别忘记。
不过一张明信片而已,
我已随它走入下个轮回里……"
王斌趴在方向盘上无声流泪,甚至手机的声音他也半天没听见。很久以后,他拿起电话看未接来电,是雷鹏的。他拨过去:"喂?"
"你赶紧过来,不对劲!"雷鹏着急地说。
"怎么了?"王斌赶紧问。
"她开车往北大方向去了!"
"阻止她!"王斌断然说,随即从储物箱拿出"特别通行"的牌子放在车窗后面,立即发动奔驰直接在路上掉头。交警目瞪口呆看他逆行,擦着过去的时候才看清车窗的牌子上"特别通行"四个醒目红字,这才没说话。
王斌几乎将油门踩到底,在路上高速飞驰。
上官晴跌跌撞撞走向那片芦苇丛,眼中流着眼泪。雷鹏把车停在湖边,不敢过去。他拿不准上官晴到底来这里干什么,但是看到没人和她接头还是松了一口气。王斌的奔驰跟黑色旋风一样疾驰而至,停在他的车边:"人呢?!"
"在那边!"雷鹏说。
"为什么不阻止她?!"王斌怒吼。他来不及解释,直接下车跑向芦苇丛。王斌不顾一切地跑着,拨开前面茂密的芦苇。他高喊着:
"晓琳!晓琳!"
许多往事在一瞬间闪现出来,那个21岁的生日,那个漂亮的女孩,还有那纯洁的爱情……都在他的眼前闪现出来,带着岁月凝结的泪水。
上官晴在前面已经接近结冰的湖面,湖面的薄冰泛着粼粼的美丽的光。她露出惨淡的笑容,拨开芦苇丛走向湖面。
"晓琳--"王斌撕心裂肺地高喊。
上官晴听见了,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湖面。
"我是王斌--"王斌哭着高喊着,"你在哪儿啊?!"
上官晴已经踏碎了湖面的薄冰,一脚踩在冰冷的水里。她带着笑容一步一步往冰水里面走,让冰和水来解脱自己的痛楚。
王斌拨开芦苇丛冲了出来,他看见了韩晓琳的背影:"晓琳--"
上官晴--韩晓琳已经走进齐膝盖深的水里,还在跌跌撞撞走着。王斌不顾一切跑过去,踩破冰面踩在冰水里面。他一把抓住了韩晓琳的胳膊,韩晓琳无力地倒下来。王斌急忙抱住她的身体:"是我,我是王斌啊--"
韩晓琳带着笑意看着王斌,嘴角流着血。王斌看着她的脸色大惊,这是明显的中毒症状。韩晓琳看着王斌的脸,右手无力地垂在水中轻轻撩着水,艰难地说:
"这是水,这是冰……冰是睡着的水……"
王斌抱紧韩晓琳,看着她的瞳孔一点一点散开。他紧紧抱着她,抱着她的逐渐变得冰冷的身躯。
雷鹏跟几个干部跑过来,都呆住了站在湖边。
王斌抱紧韩晓琳已经彻底失去温度的身躯,站在冰水里面一动不动,是的,一动不动。
21岁的时候,他没有抱。
今天,他不会再松开。
韩晓琳还是那么盈盈地笑着。
林涛涛跟杨雪在拔草,孩子站在墓碑前面:"妈妈,这是晓琳阿姨吗?"
"对,晓琳阿姨。"杨雪擦擦额头的汗。
"晓琳阿姨真好看!"孩子说,"妈妈,我可以亲她一下吗?"
"这小子多大就学亲漂亮女孩了?"林涛涛抬起头苦笑。
"胡说什么啊你?!"杨雪急了,"这孩子是被点点跟楚静亲习惯了!"
孩子亲了韩晓琳一下:"晓琳阿姨,妈妈说你不能跟我玩了,你在很远的地方。干爹说你是天底下最漂亮的阿姨,我还不相信。今天我相信了,等你以后不忙了,再来陪我玩吧。"
一双黑色西服的腿站在他的身后。孩子回头,笑了:"干爹!"
王斌摘下墨镜抱起他:"儿子,你怎么也来了?"
"我带他来看看晓琳,不然以后可能都没人记得晓琳了。"杨雪说,"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出国留学还出了车祸!唉,真可怜……"
"杨雪!"林涛涛制止她,杨雪擦擦眼泪:"我也是心里面难受。"
王斌无语,他把百合花放在韩晓琳的面前。王斌戴上墨镜:"你是天底下最纯洁的女孩,永远都是……"
韩晓琳还是那么甜甜地笑着,21岁的漂亮女孩就是这样。
永远无忧无虑。
2005年4月8日凌晨7点39初稿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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